高原红
■李燕
6月的风裹着华北平原的麦香迎面拂来,我们一群军队文职人员从北京出发,沿着古丝绸之路向西疾行,奔赴驻扎高原的火箭军某部。绿皮火车穿山越岭,窗外的景色从连片的葱郁林田,渐次铺展成黄土高原厚重的沟壑梁峁。我怀揣对军营的憧憬,踏上了为期一个月的“兵之初”之旅。
初入营区,我被分到气象中队女兵班。迎在宿舍门口的是一位个子高挑的女班长,20岁出头的年纪,高原的阳光在她脸上烙下两团醒目的红霞。“欢迎文职姐姐们回家!”她笑意盈盈。一句“回家”,瞬间融化了我们千里奔波的疲惫。
入夜后,营房的墙壁里还裹着白日攒下的燥热,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间,一个身影悄然靠近——是班长。她轻手轻脚地将电蚊香插在我床头。黑暗中,那点微光闪烁。我忽然觉得,她脸颊上那抹高原红里,蕴藏着比陇原烈日更滚烫的柔情。
那段时间,我在日复一日的细碎规范里,一点点读懂了人民军队令行禁止的作风密码。5分钟集合的哨音、清晨6点划破晨雾的出操号、深夜骤然炸响的紧急集合哨、严格规范的手机使用、棱角分明的物品摆放、饭前的嘹亮歌声、每晚雷打不动的晚点名……每一个细节里都嵌着规矩,每一项要求里都藏着标准。
进入7月,除了队列体能,我还跟着气象班观测天气、检查设备、记录数据。高原的日头很快在我脸上留下印记。一天,我忍不住问班长:“你们都涂防晒霜吗?”她咧嘴一笑,那两团高原红仿佛被笑声激活了,在她的脸颊上欢快地跳跃着:“一开始还涂,后来嘛,习惯了……”
每当我在训练中坚持不住的时候,目光总会被队列里的老兵们牢牢吸引。她们身姿如松般挺拔。烈日下,一张张脸庞上沁着汗珠,那抹特有的高原红,仿佛带着露水的山丹花,在阳光下鲜亮地绽放。看着她们把每一个动作都严抠细训直至达到最佳标准,我把到了嘴边的“不行”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让我难忘的,是那次夜间合成训练。凌晨3点,红蓝对抗悄然打响。发射车的怒吼震颤大地,作战靴踏出撼动夜色的鼓点,指挥哨声如利刃般劈开黑暗。我完全融进了这支钢铁洪流里,胸腔里的热血跟着每一声号令奔腾翻涌。
我亲眼看着导弹发射车呼啸着从身旁驶过,见证了导弹缓缓起竖的震撼时刻。身边的官兵大多远离家乡,在荒原上默默坚守,训练不怕苦、任务不推诿,战友之间生死与共、亲如手足,这种滚烫的集体氛围,让我真正摸到了人民军队强大凝聚力和战斗力的根脉。
一个月的高原时光倏然而逝。临别之际,我的双脚仿佛被钉在了营区的土地上,沉重得挪不动步子。我慌忙偏过头去,生怕班长脸颊上那两簇熟悉的“火苗”,会灼痛我的双眼……
回程的火车哐当作响,我下意识望向车窗玻璃上的倒影——竟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双颊也悄然晕开了两抹红霞。我知道,这不过是阳光灼吻的印记,可心底还有一个声音在说:看啊,这是高原烙下的滚烫勋章……
(本文刊于2026年9月7日《解放军报》“长征副刊”版;封图来源:西陆强军号)
作者:解放军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