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中央美院教授丘挺:在碎片化时代,寻找心灵的粘合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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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顿人心的“软力量”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画学院院长丘挺难得在上海举办个展。近日,他的一批新作亮相上海芊荷艺术空间。

  与其为人熟知的宏大山水有所不同,这批极具个性的作品是他在去年因骨裂休养期间与自我的一场对话。

  水墨治愈了丘挺,他也期待水墨的“软力量”能给更多人带去抚慰与心灵的安顿。

  

  丘挺 1971年生于广东,先后在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获学士及硕士学位,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获博士学位。现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画学院院长,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专业委员会委员、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

  “淡”是一种稀缺的品质

  上观:您这次个展的20余件作品和展览的题目“抬头见喜”一样,都透出一份松弛感,这份松弛来自哪里?

  丘挺:去年8月,我参加了一场篮球赛,本是凑数上场助兴,没想到右脚崴了一下,跖骨裂了。之后的几个月我索性就在画室中静心创作了一批水墨小品。有些画的是记忆深处的山水,有些是从文学世界中汲取灵光,还有一些作品则是致敬画史中的经典。

  

  丘挺 《晓山青》 纸本设色 2026

  上观:这批作品的用墨虽然很淡,层次却很丰富。这种淡而不失韵味的风格是如何形成的?

  丘挺:这首先可能和我是广东人有关,我的口味偏清淡,喜欢汤汤水水,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艺术上的思考。

  今天中国的视觉艺术倾向于做加法,有视觉张力的、构成感强的、颜色重的作品成为主流,而我想把水墨中最雅致、最细腻的那种灰调子,也是我认为水墨最让人留恋的状态做一种强化。

  从物理层面来理解笔墨,画得黑、画得重,自然就显得很厚。但如果用辩证的方式去看,就会发现,画得很淡,也能让人感到很厚;画得很干,也能显得很润。在画史上,董其昌就很讲究“淡中取厚”,追求淡墨里的温润感。

  当然,对淡的追求也与绘画题材有一定的关系,我以前也画过很浓重的作品。此外,还与画画时的心境有关。这批画是我去年夏天受伤的时候创作的,我内心不自觉地就想追求一种云淡风轻的感觉。比如《鹊华》是我对赵孟頫《鹊华秋色图》的一种重构,观众能在很淡的墨色里看到微妙的色彩变化。我相信这与味蕾的感觉是相似的,尽管口味很淡,但仍然能感受到韵味和层次。

  上观:听说您喜欢用自己磨的墨画画?

  丘挺:是的,我对墨很讲究,一般都是用磨出来的墨,有些还是老墨。用老墨画画哪怕笔墨很淡,也不会失去光泽感,这是墨汁无法替代的。

  我认为,“淡”在今天是一种稀缺的品质。中国艺术无论是书画还是戏曲其实历来都讲究含藏韵味。过于铿锵,就容易削弱韵味,其中的度拿捏起来很微妙,也乐趣无穷。

  

  丘挺 《与谁同坐》 纸本水墨 2025

  “纸抄纸”,不是简单地重复

  上观:您的笔触里有一种生涩、稚拙的感觉,这是您刻意追求的吗?

  丘挺:我过去的有些作品画得很精熟,但现阶段我在有意识地从“熟”里寻找“生”的感觉,生拙在我看来是很高级的趣味。

  尤其是此次展出的这一系列作品,可以说是我和内心的对话,是画给我自己看的,我想在生拙与精熟、苍茫与秀润之间找到一种辩证关系

  上观:您刚才提到的《鹊华》既有古韵又有新意,为什么选择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进行艺术上的重构?

  丘挺:赵孟頫是我非常喜爱的艺术家,他是一位“六边形战士”——书画、诗文、音律皆通。从绘画史的角度来看,他是一位革命家,他重新洗牌了中国绘画的审美系统。他追求古意,是为了革新。

  在普遍弥漫着“进化论”思维的今天,我特别欣赏赵孟頫在艺术上“回向”式的革新——回头望,是为了往前走。

  《鹊华秋色图》是赵孟頫为好友周密所作,画面不大,却表现出一种南北交融的气质。华不注山和鹊山是山水画的母题与坐标,我一直想表现它们,这次重构只是一次小小的尝试。

  上观:这幅画的用色让人感觉很梦幻。

  丘挺:去年,我在中央美院策划了“传移模写”中国画临摹教学作品展,探讨中国画的传承与革新。我们讨论了中国画的一种形态叫“纸抄纸”。《鹊华》就属于“纸抄纸”,但这种“抄”并不是简单地复制,而是借经典图像进行个性化的演绎。我故意省略了很多细节,想画出一种雅致、朦胧、如霞光般的梦幻感,让人感觉既遥远又亲近。

  

  丘挺 《鹊华》 纸本水墨 2025

  水墨有一种“软力量”

  上观:这组疗伤期间的随性之作是您对自我的一种疗愈。那您认为中国画在当下还能对普通观众起到疗愈的作用吗?

  丘挺:当然能。我认为,水墨画有一种“软力量”,在这个碎片化的时代,它能起到一种黏合剂的作用,让人的内心获得平静与抚慰。

  水墨还具有一种诗意,当代人很少写古体诗,但水墨在视觉上所呈现出的柔软,能让人暂时忘掉世俗的纷扰,进入诗意的世界。

  我经常与各个领域的艺术家交流,发现他们到了一定年龄,都会或多或少地关注传统水墨。他们认为,水墨有安顿心灵的功效,它关乎精神的回归和价值的安放。

  尤其在今天这个全球科技功利主义时代,水墨的“软力量”恰恰能起到平衡的作用。我相信,越是在科技前沿领域工作的人,可能越需要这种互补的力量。

  上观:当下的水墨画如何避免陷入那种陈旧的、拒人千里的范式,让更多年轻人感受到“软力量”?

  丘挺:水墨画当下所面临的问题并不在水墨本身,而在于人,是有些人驾驭水墨语言的能力出了问题。水墨的危机,是人的危机,是艺术家、产业链、批评体系、展览制度等多方面原因共同导致的,但我们不能因此就否定水墨本身。

  我相信,传统水墨可以与当代生活结合,既有一种前瞻性,又不失传统本体的审美品位。水墨材质本身就具有一种实验性,一滴墨晕染时,那种可控与不可控之间的状态;画画时心、手、眼的相连……这些都是目前的AI无法解决与替代的。

  我和我的团队正在做一些跨界的尝试,比如把宋画与游戏相结合。我们也期盼着更多科技精英能与传统艺术家“联姻”,把水墨通过跨界的方式推向世界,而不是在圈子里孤芳自赏。

  

  丘挺 《千壑幻雪》之二 绢本水墨 2024-2025

  “经验之外”的经验

  上观:您出生于广东,后来到北京求学,南北画派不同的风格与底蕴对您产生了哪些影响?

  丘挺:海派、浙派和岭南派对我都有一定的影响。我的启蒙老师周凯先生是上海人,他是陆俨少先生的学生。我在深圳学画时曾向岭南画派的林丰俗先生、长安画派大家王子武先生等请教。到北京学习后,北方大开大合的气象,以及古物、古树等风物都深深影响了我的视觉和感受。

  上观:您当年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招收的第一批博士生,师从张仃先生,张先生对您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丘挺:张仃先生早年在上海成名,后来赴延安工作,新中国成立后参与筹建中央工艺美院。他在艺术界是一位立交桥式的人物,串起了漫画、壁画、版画、水墨画、书法、设计等多个领域。

  我跟张老师读书时,他已80多岁高龄,他很包容,也很质朴,有老一代学者的风范——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他晚年对传统的捍卫让我感怀。他曾与吴冠中先生就“笔墨等于零”展开论战,他认为要守住笔墨的底线。

  当年他身边聚集了一大批艺术家与文化学者,他丰富的人生阅历、开阔的视野和质朴的人格,都深深影响了我。

  

  丘挺 《半城烟火半城仙》纸本设色 2025

  上观:张先生当年还非常强调写生?

  丘挺:是的,这一点对我的影响也很大。写生是以天地为画室,把书斋里的经验放置到“在场”的状态中,这种观看和表达会产生很多不可控的东西,从而获得意外的收获。

  更重要的是,人在写生时的情绪会催生出很多生动的东西。那些灵光一闪、稍纵即逝的表达,未必都会在画面里呈现出成熟的状态,但某个局部可能会特别出彩。我认为画家要善于总结、提炼这些“经验之外”的经验,让它们催生更多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