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风●家事如天
天津的早春,风里依旧带着料峭的凉意。大地刚刚褪去冬日的荒芜,零星地冒出几点怯生生的新绿。在这片土地上,有一种野菜,我们当地人叫它蛐蛐菜,学名苦菜,是春日里难得的鲜味。它东一棵、西一棵地藏在田埂地头、荒坡野地,想挖到一把,可没有那么容易。
正是为了这稀有的春味,我的母亲——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总要顶着早春的寒风,忍着身体的疼痛,一步一挪地走到野外,亲手挖上一些。
母亲的身子骨早就不如从前了。她体态微胖,双腿骨折留下的老伤让她走不快,稍稍多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半天缓不过来。平日里在家静养,都要靠吃止疼药才能缓解关节的痛楚。可为了挖这一口蛐蛐菜,她硬是提前吃下止疼药,天刚蒙蒙亮就出门,咬着牙往野外走。到了地里,有些沉重的身形让她弯腰、下蹲都格外费劲。想俯下身找菜,得先扶着膝盖慢慢调整姿势。稍一用力,腿脚便传来隐隐的痛感。她手里攥着小铲子,眯着眼睛在泥土里、枯草堆里细细搜寻。蛐蛐菜长得又小又隐蔽,她要凑得极近,一点点扒开干枯的杂草,才能找到那抹嫩绿又带着暗红的小苗。好不容易发现一棵,更是小心翼翼,慢慢下铲,生怕用力过猛挖断了菜根。要是碰到成片的,那是母亲最开心的时候。她便一下子坐在地上,一边挖着,一边吃力地挪动笨重的身体。腰酸了,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缓缓站直,喘几口粗气;腿麻了,就轻轻跺跺脚,揉一揉酸疼的关节。她就这么执着地在冷风里刨着、找着,从天蒙蒙亮一直挖到日头升到半空,这才勉强攒起一小袋。每一片菜叶上都沾着泥土,更沾着母亲的汗水。母亲看着袋子里为数不多的菜,却满是欣喜,早已忘记了自己的痛与累。
母亲提着拼尽全力挖来的稀罕物,没回家,像是完成一项重大的使命,拖着疲惫的身子,一路喘着也一路笑着,径直来到快递驿站。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宝贝整理妥当,仔仔细细打包好,满心欢喜地寄给了自己的姐姐——把这春日里最难得的鲜味,第一时间寄给了自己最牵挂的人,自己只留下寥寥几棵。
她总念叨着:“你大姨最喜欢这口早春的蛐蛐菜,我这边挖到了,就让她多尝尝鲜。”每年春天,母亲都是这样说、这样做。
即便只留了这一点点,母亲依旧没有只想着自己。我们这些做女儿的,平日里总想着去陪她住,想着照料她的衣食住行,想着多替她分担辛苦,可到了母亲这里,永远是她在操心我们、惦记我们,给我们做点可口的吃的。
不管哪个女儿去家里陪她,她都会把那点珍贵的蛐蛐菜拿出一把,打理得整整齐齐,嫩生生地装在干净的袋子里,临走时执意塞进我们手里,一个都不落下。她总笑着摆摆手,不让我们推辞,“我吃不了多少,你们上班过日子都辛苦,没时间弄,带回去吃,春天吃这个好。”明明自己舍不得吃,明明我们是来照顾她的,明明她自己浑身酸痛、疲惫不堪,可她心里装着姐姐、念着女儿,把这来之不易的稀罕物,毫无保留地分给了每一个她牵挂的亲人。
看着手里带着泥土清香的蛐蛐菜,我的心里又酸又暖,满是抑制不住的感动。这哪里只是普通的野菜?这是母亲忍着病痛换来的深情,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勤劳与无私。她一生都在为亲人操劳,即便垂垂老矣、病痛缠身,依旧愿意为了家人咬牙吃苦。她心里永远装着别人,把最难得、最好的东西尽数让出,自己甘守清苦与疲惫。
出门前我检查了妈妈的冰箱,发现她把最后一把硬塞给了我,谎称自己还有,我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滋味。我将母亲一大早就给我摘好的那把蛐蛐菜又放回了冰箱。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