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毫米的肺结节，当地医院直接说是早期肺癌，让我马上手术。结果我按规范随访三个月，结节就消失了，原来是炎症。”近日，45岁的刘女士拿着最新的CT报告单，悬了半年的心终于放下——这半年里，她删光了手机里的美食群，夜夜盯着科普文章失眠，连下楼散步都觉得胸闷。

　　近年来，像刘女士这样查出肺结节、被“切还是不切”反复折磨的患者越来越多。随着低剂量螺旋CT在体检中的广泛应用，肺结节检出率大幅攀升，与之相伴的，是临床手术指征不断放宽。

　　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南山曾公开指出，国内肺结节过度切除率在20%-40%，大量良性结节被误切，给患者带来不必要的创伤。这也折射出我国肺癌早筛与诊疗体系面临的现实困境。

　　(图片由豆包AI生成)

　　七成结节无需手术，却有不少人“白挨一刀”

　　3月中旬，在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胸外科诊室的候诊区里，不少患者攥着CT报告单低声交流，嘴里反复念叨着“磨玻璃”“毛刺”，见到医生的第一句话大多是“您看我这个要不要切”。

　　“门诊七八成都是肺结节患者，焦虑情绪十分普遍。”福建卫生报健康大使，福医协和医院胸外一、三科主任郑斌说，刘女士体检发现实性带毛刺的肺结节后，多家医院都建议手术，她本人也极度恐慌，反复要求“切了安心”。但郑斌认为可先抗炎治疗，一个月后，结节完全消失。

　　▲郑斌主任为患者看诊（资料图）

　　但不是所有患者都这么“听劝”。29岁的小王在另一家医院将一处0.6厘米的结节仓促切除，术后病理却显示仅为肺结节增生——这一刀，白挨了。

　　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胸外二科主任耿国军对小王颇有印象。小伙子在外院查出肺结节后，半年内复查了3次低剂量螺旋CT。

　　即使耿国军明确建议他不需手术，小王还是十分焦虑，甚至带着CT报告、胶片跑到病房询问其他患者，就想听到一句“赶紧手术”的建议。

　　“现在小伙子很后悔，说当时就该听我的。他打算以后就在我这随访。”耿国军颇为无奈。

　　不必要的手术带来的伤害是不可逆的：麻醉风险、出血、感染、持续漏气、胸腔粘连；切除肺组织造成永久性肺功能下降；被“疑似肺癌”带来的巨大心理创伤；长期复查及手术费用的负担。

　　更重要的是，这挤兑了本就紧张的医疗资源，延后了真正需要手术的肺癌患者的治疗时机。

　　▲耿国军主任为患者看诊（资料图）

　　郑斌介绍，实际上，门诊中70%-80%的肺结节属于良性或过小，没有手术指征。即便在高度可疑的患者里，也有约一半只需定期随访，不必急于手术。

　　“不是所有结节都要手术，我们要学会给结节一点‘时间’。”郑斌明确表示，40岁以下患者8毫米以下小结节、纯磨玻璃结节、多年复查稳定无变化的结节、影像学提示典型炎性结节等，均无需过度焦虑与采用激进的方式治疗。

　　尤其是纯磨玻璃结节，具有典型的“惰性生长”特点：90%长期稳定，即便进展也非常缓慢。

　　医生不应“跟着焦虑”放宽指征

　　近年来，全民防癌意识大大提升。原先群众只知道CT检查，而低剂量螺旋CT的可及性，让害怕“被漏诊”的人们将其纳入体检项目，越来越多的肺结节“被看见”。

　　然而，这也导致筛查的泛化。发表于《中华放射学杂志》的《重视肺结节临床处理中的过度诊疗问题》一文就指出，2000年以后，我国已经完成或正在进行的肺癌筛查项目普遍存在高危人群界定不明确，存在筛查范围年轻化、扩大化和随意化的问题。

　　过度筛查的直接结果是过度诊断。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一项覆盖320余万人口的研究显示：我国肺癌过度诊断率已高达50%，约88%的女性肺腺癌属于过度诊断，这类肿瘤多为惰性生长，早期手术对生存率提升极为有限。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机构出于绩效驱动，刻意放大结节风险，将肺结节与肺癌前兆画等号，鼓吹“尽早手术”，进一步扭曲患者认知，这也导致不少患者执着于“切了才放心”。

　　一位临床医生坦言，面对可切可不切的肺结节，选择“一刀切”既迎合了患者焦虑，对自己也没有坏处。“在当前医疗环境下，诊断过度比相对不足更安全。”

　　这种防御性医疗思维，与患者“积极治疗”的诉求形成共谋，推高了手术率。

　　“患者焦虑不可怕，医生‘跟着焦虑’放宽指征才可怕。”在郑斌看来，表面是诊疗水平问题，更事关医生的职业操守。

　　此前，一名高三学生发现肺结节后，郑斌坚持严密随访近三年，直至确认结节出现进展趋势，才与家属充分沟通后实施手术。

　　“尤其是青少年，一旦手术，记录伴随终身，可能影响其未来升学、就业等重大选择。我们做的不仅是一台手术，更是对一个人一生的负责。能不切就不切，能晚切就晚切。”郑斌说。

　　▲郑斌正在查房（资料图）

　　不过郑斌也坦言，有些结节是典型的恶性，有些是典型的良性，二者之间是中间地带，比如5-8毫米的混合磨玻璃结节或者形态不典型的实性小结节等，术前谁也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其性质。

　　耿国军就接诊过一位女性，CT查出肺内有7-8毫米的空泡结节。因为空泡壁比较厚，耿国军让患者保持随访，观察两年后，空泡壁有持续性增厚，考虑其为非典型囊性肺癌可能性大，建议患者切除，病理诊断为囊性肺癌伴ALK阳性，N2淋巴结转移，属于小病灶大转移，临床比较少见。

　　“这种基因突变我们称之为‘钻石突变’，非常少见，一般发病率在3-5%左右。”耿国军坦言，这种病例就不适合当做典型病例进行科普宣传，因为病人很容易对号入座。

　　但在学术交流时，他总是聊到这个病例，目的就是提醒自己和同行，不过度治疗也不应漏诊。

　　▲耿国军主任在开展手术（资料图）

　　如果患者面对不同医生的不同意见而感到迷茫，耿国军建议，去不同医院、找经验丰富的团队，多听第二诊疗意见；优先选择有MDT多学科会诊的中心；结合年龄、身体状况、职业等情况综合判断。

　　避免过度治疗，AI技术成为硬支撑

　　遏制肺结节过度诊疗，首先要从系统层面上综合施策。

　　2024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肺癌筛查与早诊早治方案（2024年版）》。这是我国首次从国家层面出台的肺癌筛查与早诊早治方案，旨在规范筛查工作，提高早诊率。

　　在福建，福建省胸外科专业质量控制中心（挂靠福建协和医院）也将降低肺占位性病变手术病理诊断良性结果比例列为重点工作任务，目标控制在10%，并通过培训、督导，倒逼临床医生收紧手术指征。

　　2019年，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胸外科团队出版专著《肺结节交互印证式诊断100例》，科学地汇总CT影像、病理图像以及标本数据，为肺小结节的精准诊断奠定了基础。

　　此外，AI技术与胸外科的深度融合，为精准诊断、风险分层提供了重要支撑。

　　2025年9月，福医协和医院与福州大学共建的胸外科人工智能研究开发中心正式启用（相关报道：福医协和医院这一中心正式揭牌！为此类患者提供更精准高效服务），中心的核心系统可结合病人资料进行智能分析，还能预测结节是快速进展型还是长期稳定型。数据显示，引入AI辅助诊断后，磨玻璃结节良恶性判断准确率提升15%。

　　▲胸外科人工智能研究开发中心的AI重建报告站

　　而早在患者踏进诊室前，分流就已开始。

　　郑斌告诉福建卫生报记者，在他的门诊，患者通过二维码线上预问诊，提前上传CT、病史、既往资料，由团队先行初筛：高度疑为良性的患者，电话告知暂无需手术；肿瘤性质可疑者，后台将安排专家加号；仅需开单检查者，则分流至普通门诊。

　　分流机制实施后，约20%患者免于无效奔波，最终需要手术的患者不到三成。

　　而比技术更关键的，是科普。医生们正通过视频、直播等各种形式的科普提升公众对肺部健康的认知。

　　耿国军说，公众最需要破除一个执念：肺结节≠肺癌。绝大多数结节只需随访，盲目手术的伤害远大于潜在获益。

　　“医生的责任，不仅在于‘会做手术’，更在于懂得‘不做什么手术’。”郑斌说，“推动肺结节诊疗回归科学、回归理性，实现个体化、精准化的同时，合理分配宝贵的医疗资源，这才是对患者生命最大的负责，也是行业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

　　福建卫生报全媒体记者：陈坤

　　通讯员：黄广垒

　　编辑：菲菲

　　审核：黄美辉、刘碧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