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侨批,万里归心
厦门日报  1小时前

  

  雷伟宏

  上周末我回乡整理旧物,偶然翻出了这封20世纪50年代的侨批。批封历经岁月洗礼,早已变得泛黄、发脆,原本鲜艳的朱砂红条也已褪色,虫蛀留下的斑驳孔洞,宛如时光凿下的印记。

  在闽南话中,信被称作“批”。而侨批,是独属于海外华侨与故土亲人的牵绊。它不是单纯的书信,更多的时候,信封里装着血汗凝结的汇款,也藏着写满思念的家书,是“银信合一”的特殊信使,更是山海阻隔间,联结游子与家园的唯一纽带。对旧时的侨乡人而言,这薄薄一纸侨批,就是维系一家老小生计的“生命线”。

  我望着手上的这封侨批,虽有破损,却仍可分辨出“南安码头坑口乡后畲”字样,这是我们家族世代栖息的村落;红条上所写的“雷源燕先生”是我的高祖父;左上角“外付港汇伍拾元”是它“银信合一”的身份特征;左下角清晰的厦门邮戳,默默诉说着它跋涉的历程——从南洋漂洋过海,辗转千里经厦门中转,终抵故土;落款为“绵殿”,对照族谱,可知是我曾祖父的兄弟寄来的。

  我们雷姓一族,向来依谱排辈,族谱排行为:“子君道卿伯,侯尔祚其昌;泉源绵永远,丰宝砺重光;秀毓灵钟,家庭瑞启,慈孝友恭。”先祖将对人才蔚起、家道兴隆、敦亲睦族的夙愿,尽数融入族谱字辈中,代代相承。我为“丰”字辈,而“绵”字辈,正是我曾祖父这一辈。

  清末,闽南百姓生计艰难,众多闽南儿女为寻一线生机,挥别年迈的父母、相守的妻儿,登上下南洋的红头船,远赴东南亚讨生活,这便是闽南人口中的“过番”。“过番”从不是一句轻松的话语,那是九死一生的征途:海上台风肆虐、海盗横行、时有疫病,航程中的每一次颠簸,都可能是游子与故土的永别。

  父亲告诉我,我的曾祖父有兄弟四人,早年也“过番”远赴南洋,家中只剩下我的高祖父、高祖母和尚未成家的爷爷。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也未曾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在历史的长河中平凡如尘埃。如今,唯有这封侨批,真切地承载着他们在异乡奋力打拼的印记。透过手中的侨批,我仿佛看见他们在橡胶园里辛勤割胶,在码头上干着繁重的苦力活,在锡矿场挥洒汗水,省吃俭用,将辛苦劳作换得的血汗钱通过一封封的侨批寄回家乡,只为让留守故土的家人不为生计发愁。

  手捧这封历经沧桑的侨批,恰似捧着一盏温暖的明灯,灯光所及,仿佛能照亮祖辈们日夜守望、魂牵梦萦的回家路。一纸侨批,藏着闽南人刻在骨血里的“爱拼才会赢”的拼劲,是闽南人“过番”谋生的滚烫印记;那些被虫蛀侵蚀却依旧留存的墨痕里,更藏着“番客”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

  我将侨批小心翼翼地递给孩子,告诉他:“无论走得多远、身在何方,总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你的心,连向故土。这根线,是一纸书信,是熟悉的乡音,是血脉相连,更是‘树高千尺,叶落归根’的宿命与坚守。”

  一纸侨批,越万里重洋,它不仅是历史的遗珍,更是闽南侨乡永不褪色的精神灵魂,在岁月的潮起潮落中,默默提醒着我们:家,永远是每一位游子期盼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