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全媒记者 杨文漪 杨千帆

　　4月4日，清明假期第一天。仙鹤湖纪念园陵园里，徐航又在一排排墓碑前慢慢走着。他弯下腰，拂去边角的草屑，检查石材接缝处有没有松动。这不是谁交代的任务，是他20年来养成的习惯。

　　十几年前，徐航刚入行不久，环境艺术设计专业毕业，误打误撞进了殡葬行业。那时候的他更多是“干着玩”，对这个行业没什么特别的感情。直到那一天，他作为司仪主持一场落葬仪式，结束后，一位50多岁的女士——逝者的老伴，突然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孩子，谢谢你。”那一跪的闷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阿姨说，那块碑象征着她和老伴三十年的岁月，以后她就指着这儿跟他说说话了。

　　那一刻，徐航忽然意识到，自己做的不是一份冷冰冰的工作。他设计的不是石材，而是一个家庭几十年的念想。“父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要是骗活人，还有机会补偿；你要是骗了死人，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从那天起，他塌下心来，重新理解了“设计”。

　　徐航今年42岁，入行近20年，经他手设计的墓碑已有近千块。他不喜欢传统的黑石头，在他的观念里，墓碑是一个“小庭院”。他会在墓区搭配不同季节的植被，常绿植物打底，春天开花，冬天也有结香绽放，无论家属什么时候来，都不会感到萧条。他还刻意“留白”，在墓碑上留出一块地方，让家属自己每年带点小东西来装饰。“每年来，都不一样。”

　　在他看来，墓碑是他和家属共同完成的，他只是那个把故事翻译成石材和色彩的人。他会问：叔叔生前最喜欢什么颜色？阿姨最爱听哪出戏？他把那些记忆碎片融进设计里。

　　徐航与逝者家属沟通设计图。（受访者供图）

　　有一位守岛军人的女儿来找他。女孩说，对父亲最深的印象，是每年去岛上探亲时，那个笔直的身影站在码头等她们，背后是沙滩和星空。徐航把那个画面还原成了一块卧碑，大面积的星空用沙砾铺陈出来。女孩看到设计稿时说不出话，但徐航知道，她懂了。另一位客户是大学艺术系教授，为父亲选墓地，从设计聊到维护，一来二去竟处成了朋友。正是这份将心比心，让失去至亲的人不把他当设计师，而当成可以说话的人。

　　在这个行业里待了20年，徐航觉得，有人适合这一行，有人不适合。“跟能力无关，跟善良有关。”不要急功近利，不要为了好看而使用注定老化的材料；不要欺骗客户，石材的天然属性是什么就是什么。他更在意的，是让陵园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阴森。他设计的墓区，春天有花，冬天有绿，阳光洒下来时安静而温暖。有家属在墓前搭帐篷露营，有孩子在草坪上奔跑。他说，这才是他想要的样子——可以坐下来、待得住的地方。

　　他不在乎得奖，在乎的是家属看到设计稿时眼里的惊喜：“我都没有想到可以会这样做。”他不再想留下自己的名字，他说，如果作品真能留下痕迹，那应该是每一个普通却闪光的人生。

　　清明将至，徐航还是每天去园子里转，拂去碑上的尘土，坐在某块他设计过的墓碑旁发一会儿呆。那些墓碑沉默地立着，每一块都藏着一个家，一段再也说不出口的故事。而他，是那个替他们留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