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冰说岭南|先有高要,后有肇庆——千年古郡的春社烟火
南方网  1小时前

钟老板当年一句话,让我对高要生了无限遐想。他说:“先有高要,后有肇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历史的锁。

高要置县于汉武帝平定南越之后,得名自境内高要峡;南朝梁天监六年设高要郡。而“肇庆”之名,要到宋政和八年才出现。

一先一后,相差六七百年。

钟焕雄老板说这话时,我正在他店里吃一碟水煮田螺,螺肉弹牙,汤汁鲜甜,我忽然觉得,这一口下去,吃的不只是田螺,是千年。

这次来高要,是奔着“高要春社”来的。

2021年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的春社,是岭南地区节期最长的民间庆典——

从农历二月初二延续到三月初,历时一个多月,覆盖十七个镇街、一千四百多条自然村。

高要现存四千多座社稷坛,深得殷周时代“立石为坛”“植木为社”的旨趣。

明代王临亨途经此地,见立社必置一石或依树奉祀,感叹“宛然有古人风”。

当中原故地的古礼已成追忆,岭南的乡野却将它们完好珍藏。

高要区文化馆,一条龙抢眼。花灯琳琅满目,美且有爆发力,因为花灯用于放花炮。草编席子让我忆起童年。

高要原汁原味“春社”,一系列程序,步步惊喜。

尤其是“抢炮”,看摄影家的好照片都让我兴奋。一个“炮箍”让乡村男男女女瞬间奔跑跳跃奋力一搏。

中国百姓,不但有勤奋劳作的努力,有承受苦难的韧性,也有昂昂向上的乐天气派。

让我惊奇的是春社渊源有自,亦是中原的远古祭祀。

广东乃中华文明活化石,此言不虚。

在耕沙村,我亲眼见到了这种“宛然有古人风”。

村前的土地公祭台,不过一道简易低栏,栏中一块石头,便是土地。

石前有香坛,插着残香几炷,青烟若有若无。河边埠头也有,同样的石头,同样的香坛。

我心中疑惑:这么简陋,规范吗?

从事国家非遗春社项目保护的工作者邓婉花、苏凤玲告诉我:

这才是最规范的。 殷周时代的社祭,正是“立石为坛”——

石头就是社神的化身,不需金身,不需庙宇,一块石头,足以承载千年的敬畏。

耕沙村的春社在当地叫“土地诞”。

添丁的主家带上新媳妇、背上新丁,备三牲祭品逐一拜祭社坛、土主、祠堂、祖堂。

那份郑重其事,比任何金碧辉煌的神像都动人。

春社的核心,是社稷崇拜。

社是土地神,稷是谷神——一个管脚下这片土,一个管碗里这口粮。

古人的心思朴素得很:土地不欠收,粮仓不空荡,日子就能过下去。

这种朴素,在耕沙村的祭台上看得分明——一块石头,一炷香,一碗人间烟火。

看罢春社祭坛,众人话题回到高要美食。

钟老板说起他老家大巷村的菜地——

西洋菜和空心菜,清明前后正是好时节,淡淡清香迷人,能卖到八元一斤。

他说这菜好,靠的是水质和潮泥。奇在栽在房屋边上味道最好。比如,上午阳光晒得足,下午则要荫凉。

高要的好东西,何止青菜。

大湾镇的麦溪塘,养出的麦溪鲤和麦溪鲩是地理标志产品。塘泥含硒、铁、锌等微量元素,鱼食野生荸荠和麻糍草。

最神奇处在于——

普通鲤鱼放进麦溪塘,养足时间就变成麦溪鲤;若把麦溪鲤放到别的塘,一年半载又变回普通鲤鱼。

这鱼认水土,像人认故乡。

麦溪鲤清蒸,只放陈皮和油盐,百分百原味取胜。麦溪鲩炆煮,汤色乳白,浓香扑鼻。一鲩一鲤,一甘一鲜。

清朝时已是贡品,如今传承人是一位90后大学生。

喜绘画且为美协会员的钟老板,审美力直入烹饪。他亲自选料开出一张菜单:

西江鱼茸羹、水煮田螺、白切山庄鸡、清蒸西江鲩、油炆高桂虾、豆角干炆青头鸭、煎西江黄鱼春、上汤芥菜心、煎柴火裹蒸。

西江鱼茸羹端上来,奶白浓稠,一勺入喉,鲜得人打了个激灵。

水煮田螺对水质要求苛严,水质一变螺即消亡——西江水好,螺才敢在这活得理直气壮。说实话,这是我半辈子吃得最鲜美的田螺。

访耕沙村看春社石头祭台,社区主任谢钢华郑重其事地对我说:

“你别看那块石头不起眼,高要人敬它敬了几百年。春社那天,比过年还热闹。”

我心中忽然一动,明白了许多。

春社祭坛那块石头,麦溪塘里那条鱼,大巷村田埂上那茬空心菜——它们其实都是一件事:

高要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把对土地的爱一代代传下来。四千多座社稷坛,不是摆设,是高要人的精神坐标。

春社期间接待二十多万人次宾客,不是凑热闹,是千年古郡在向每一个来客说——

你看,我们还在这里,我们还这样活着。

席间闲聊,说到高要博物馆展出的历史人物:陈霸先、包公和利玛窦。

陈霸先高要为官十年成一方霸主,包公写进中国文化伦理道德,利玛窦以“天竺僧人”身份进肇庆建仙花寺——

三个人,三种身份,却都在高要这片土地上活出了各自的重量。

我喜欢那些鸟造型,越人图腾?

我喜欢端砚,可惜今展端砚偏朴素,艺术造型少之又少。我建议收藏当代工艺大师作品,呈现端砚审美,值得。

博物馆门前“四不像”石雕让我一眼迷惑——

瘦身的狮子?

钟老板笑:那是高要的幽默感。

明代诗人王临亨当年感叹“宛然有古人风”。因此,先有高要,后有肇庆。先有土地,后有人间。

四百多年过去了,耕沙村那块石头还在,香火还在,春风还在吹。

“岭南”在哪里,我的脚步就追到哪里。

——江冰,2026年8月于广东高要

(部分照片由高要文化馆提供)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入选中国作家协会新锐批评家、广东省十大优秀社会科学普及专家、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界最有影响力学者。出版有《岭南乡愁》《文化岭南》等十多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