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河源作家吴耕渔:凿开水浒叙事裂缝,二十年磨一剑著《莽王》
南方Plus客户端  49分钟前

近日,长篇小说《莽王》作品分享会在河源市图书馆举行。分享会后,南方+记者对作者吴耕渔(本名吴耿誉)进行专访。

这位从河源连平走出的客家游子,拥有丰富求学履历与多元社会身份:建筑学本科,中国人民大学硕士,法国经济学博士;同时也是高级工程师、企业家、公益人、音乐人。而他耗时20余年、四易其稿写就的67万言文学作品《莽王》,恰恰是这些身份交汇碰撞的产物。

“《水浒》的裂缝,给了我最大的自由。”30余年来,吴耕渔反复研读《水浒传》,在这部经典著作中看到“一座满藏暗门的古堡”;然后以20余年青春时光笔耕不辍,让那些被正史遮蔽、被传说忽略的人物,完成一次古典叙事的现代突围,填补古典故事裂缝。

《莽王》由中国华侨出版社于今年5月出版发行。资料图片

经典的暗门 水浒的裂缝

要理解《莽王》的创作起点,得先从《水浒传》的成书过程说起。

《水浒传》是一部世代累积型的长篇小说,并非一人一时之作。宋江起义的故事有史可循,《宋史》中的《徽宗本纪》《侯蒙传》《张叔夜传》等史料均有提及。南宋时,宋江的故事就在民间广泛流传。宋末元初人龚开作《宋江三十六人赞》,已完整记录了36人的姓名和绰号,并序称“宋江事见于街谈巷语”。《大宋宣和遗事》则把杨志卖刀、智取生辰纲、宋江杀惜、张叔夜招安、征方腊等情节联缀起来,展现《水浒传》的原始面貌。元代水浒戏纷纷搬演,最终在元末明初由文人整理写定。

《水浒传》取材于北宋末年宋江起义的故事,通过对一百单八将先后被逼上梁山、聚义造反的描写,揭示中国封建社会农民起义的发生、发展和失败过程的一些本质方面。资料图片

正因为是不同来源、不同时代的故事层层累积拼接而成,《水浒传》在叙事逻辑上难免留下一道道裂缝。

6岁时,吴耕渔首次翻看连环画《水浒传》,便被深深吸引。此后30余年反复品读,越觉得这部经典“更像一座满藏暗门的古堡”。28岁时,他开始用文字挖掘那些叙事裂缝,叩问一个个事出反常的细节。

最典型的一处,是宋江浔阳楼题诗。《水浒传》第三十九回,宋江在江州浔阳楼“酒涌上来,潸然泪下,临风触目,感恨伤怀”,先题《西江月》一词,又写下“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四句,末了大书五字:“郓城宋江作。”

宋江借酒抒发胸中块垒,“反诗”的定性,虽是由通判黄文炳指摘,但作为一名被发配的囚徒,公然在酒楼题写如此犯忌的诗句,并冒天下之大不韪留下籍贯姓名,显然是有悖常理的。将这一悖逆行迳视作为耍酒性,未免过于简单化。

另一处是柴进。这位绰号“小旋风”的沧州大财主,是后周世宗柴荣的嫡派子孙,家藏宋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人称“柴大官人”。他仗义疏财,交结天下好汉,林冲、宋江、武松都曾深受他恩惠。“一个拥有丹书铁券的前朝皇族,地位尊贵,为何纡尊与江湖豪杰厮混得如此之深?他的‘仗义’背后,是否另有图谋?”这些裂缝,在大多数读者眼中这是作者的“一时疏忽”“一不留神”,在吴耕渔眼中却是可能“另有乾坤”。

“一开始就想重写水浒后五十回。”吴耕渔对原著后五十回颇有不敢苟同之处,“以宋江的见识,未必看不出招安的本质。朝廷原不过是想借梁山之手征讨方腊,待到宋江、方腊两败俱伤,朝廷坐收渔翁之利,最终鸟尽弓藏、一网打尽。”

正是如此,吴耕渔进入历史空白,从世情、社会学、经济学、组织学、军事学等角度进行文本推理,撰写《莽王》,“以求达到比历史文本更真实的真实”。

而被他推到故事中心的,则是《水浒传》中一名边缘人物——皇甫端。

在《水浒传》一百零八位好汉中,皇甫端入伙最晚、着墨最少。直到第七十回“没羽箭飞石打英雄,宋公明弃粮擒壮士”,他才由“没羽箭”张清举荐登场:“东昌府一个兽医,复姓皇甫,名端。此人善能相马,知得头口寒暑病症,下药用针,无不痊可,真有伯乐之才。原是幽州人氏。为他碧眼黄须,貌若番人,以此人称为紫髯伯。”此后大聚义,他排第五十七位,上应地兽星,职司“掌管专攻医兽一应马匹”,几乎没有台词,更无独立情节。

在那么多更“现成”的主角人选里,为什么偏偏是皇甫端?

长期以来,水浒题材创作多以宋江、林冲、武松、鲁智深等核心人物为主角,书写忠义、反抗与宿命。而皇甫端这个长期被边缘化、脸谱化的小人物,恰恰给了吴耕渔最大的创作自由。在《莽王》中,皇甫端成为贯穿全书的灵魂人物,成为“以小人物观天下”“一人撬动历史经纬”,承载历史变局、人性挣扎与时代命运的核心载体。

在《莽王》的重构中,宋江浔阳楼题诗被解读为有意为之:假装买醉,故意露出破绽。此时的宋江正深陷柴进阵营的裹挟——在吴耕渔的设定中,柴进不只是仗义疏财的前朝皇族,更背负着后周复辟的图谋,宋江“及时雨”的美誉背后,有柴进的资助在推波助澜。宋江看清后周复辟势力已如同昨日黄花,不甘被利用,便以题诗之举引起官府注意,想借牢狱之灾脱离柴进。戴宗几次要救他出去,宋江却不肯出去;柴进一怒之下兵发江州,大闹法场,宋江才被迫跟随上了梁山。此后宋江几次装疯卖傻,柴进也逐步看穿宋江真面目,最后索性废掉宋江,转而启用皇甫端。

宋江被发配江州,在浔阳楼醉酒题下“敢笑黄巢不丈夫”,后来被黄文炳告发,宋江因此被判死罪。图为位于江西九江的浔阳楼。李娇 摄

“宋江有很深的城府,几乎可对标《三国演义》中的曹操。”在吴耕渔笔下,宋江不再是单纯的“忠义化身”,也不是简单的“投降派”,而是一个在乱世权力棋局中步步为营、有算计也有无奈的复杂人物。

“《莽王》不是简单的水浒续写,不是寻常的历史演义。”广东省出版集团原董事长、广东省作协原副主席陈俊年认为,“它让皇甫端的碧眼照透高俅的权谋,黄须扫拂方腊的野心,在忠义堂的废墟上,立起一尊‘莽王’的雕像。”

编织一经五纬 铺陈七实三虚

《莽王》全书50回,67万言。支撑起这庞大格局的,是吴耕渔设定的“一经五纬”网状叙事结构。

“一经”,是皇甫端的身份蜕变——从兽医到密探,从密探到莽王,从莽王到齐王,最终位尊天下共主,五级跃迁环环相扣。“五纬”,是江湖、朝堂、军事、宿命、文明五条纬线并行交织,将高俅权谋、梁山聚义、方腊雄图、田虎王庆纷争、道家仙踪、前朝遗恨等多重线索熔于一炉。

“每一级跃迁都不容易,但‘莽’之一字可谓贯穿全篇的肯綮。”吴耕渔解释《莽王》之“莽”的几层含义:“草莽中的王”是柴进;“王中草莽”是童贯、高俅之流;从草莽成为王者的则是《莽王》主人公皇甫端;而从王者沦为草莽的则是徽宗,他丧权辱国,最终被金人囚于五国城;“莽王”也指皇甫端在“莽岳”这座山上获赐的封号。此外,“莽”之一字,也寄寓着作者的期待,希望中华文明拥有“苍莽磅礴”的生发力量,涌现出“护境安民”的“王道理想”。

长篇历史小说《莽王》南国书香节专场分享会现场。

吴耕渔学理工出身,信奉“答案必须有证据才有说服力”。在写作过程中,他研读《宋史》《大宋宣和遗事》等史料百余册,两入国家图书馆。军政、马政在《宋史》中语焉不详,他便在故纸堆里逐条翻检。书中每章附宋代史料考据,官制、民俗、军械、兽医方药皆必有出处。

以方腊最后藏身地为例,方腊兵败被俘之处,史料中记作“帮源峒”,又作“帮源洞”。“峒”与“洞”相通,既指幽深的山谷,也指藏身的山窟,不同史料记载不一。为了厘清这究竟是一处山谷中的石洞,还是天然石灰岩溶洞,吴耕渔专程赴杭州淳安县威坪镇实地查访。如今那里已改名“方腊洞”,位于长龙山山腰,是一处分三层、上下贯通的石灰岩溶洞。这一考据结果,最终落实到了《莽王》中方腊阵营最后据点的地理描写中。

“七实三虚”是吴耕渔为《莽王》划定的写作边界:史实的部分严格考据,虚构的部分集中在人物隐秘心路、暗线博弈与宿命隐喻。因为脱胎于《水浒传》,《莽王》难免带有一些仙魔情节;即便如此,作者也断不“开金手指”。比如《水浒传》开篇“洪太尉误走妖魔”,洪太尉奉宋仁宗之命前往龙虎山,恭请张天师进京禳除瘟疫。他游览上清宫时,强启伏魔殿,掘开石碣下的地穴,放走被镇压的一百单八妖魔。这个情节原本是《水浒传》故事背景,读者往往习以为常,而在《莽王》的设定中,洪太尉却负有神秘使命,他被篡写为后周外戚,接受后周余烈的指令,想方设法放出天罡地煞,实则是后周复辟的一步棋。他大发官威,佯装酷吏作派,其实是暗藏机心,两边下注,“若宋朝无恙,他仍是朝廷太尉;若后周复辟成功,他则是开国元勋。”在吴耕渔笔下,原著中“误走妖魔”的偶然,成为后周复辟征程的必然。历史为骨,想象为翼,历史与虚构在细节处勾连无痕,这正是《莽王》“七实三虚”的典型笔法。

明万历年间杭州容与堂刻《水浒传》插图。资料图片

这般的创作理念,与吴耕渔的人生经历密不可分。吴耕渔自幼喜好古文;大学本科在哈工大读建筑学,广修哲学、雕塑、摄影、绘画、音乐、舞蹈等艺术课程,还参加过乐队、谱写歌曲;后来获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硕士、法国经济学博士学位,成为高级工程师;2002年从机关下海创业。

“以公务为业,以著述为樵。”吴耕渔常用“工樵相济”概括自己的人生道路。经济学博士的训练、经营企业的经历、公益活动中的见闻,让他对社会组织形态、权力运作逻辑有了深刻洞察,亦让他的笔下有了信手拈来的叙事张力。

《莽王》的写作过程,本身就是一部不断自我推翻的迭代史。2002 年选择下海后,吴耕渔难得地获得一段人生空隙。最初,他本打算用两三个月重写《水浒传》后五十回,这便是《莽王》构思的起点——第一个版本《梁山不一样》。这个版本重在改写结局,写法却近于架空小说,缺乏历史严谨性,因此吴耕渔并不满意。第二个版本开始转向历史真实。“三十出头的我对社会全貌、底层逻辑的理解尚浅,写完后搁置了两三年。再回头看,人物仍然写得过于肤浅。于是我立宏愿要写出传世作品。创作是向理想的靠近,理想越高远,前进的动力越充沛。”在第三个版本中,吴耕渔着力给人物增加灰度,让宋江、柴进等不再是非黑即白的脸谱,而是在乱世中各有无奈与挣扎的复杂个体。

“随着年岁增长,我慢慢理解,人并无天生善恶,所有人各有不易、无奈与挣扎。我开始平视每一个人。”写到第四个版本时,吴耕渔的视野进一步打开,不再满足于朝廷与江湖的二元对立,而是试图探讨社会的病兆,以及农耕文明向外转向的可能。

白日工作结束,吴耕渔留守办公室,潜心笔耕长篇小说《莽王》,伏案创作至夜深。李娇 摄

腾挪万绿烟波 贯通文学经典

在《莽王》中,黄牛石是一个高频出现的地标。主人公的成长、悟道,皆发生于此。这座山并非虚构,它是九连山脉的最高峰,坐落于作者的家乡河源连平。

为何将主人公人生的关键转折都安放于黄牛石?吴耕渔谈到,作为从河源走出去的游子,他常年投身公益、奔走各地,深知家乡发展的差距,也一直思考如何以文学之力回报故土。写到第四版时,他决意不再拘束于原著的藩篱,将河源的山川湖泊化用进梁山泊的山水体系之中。

于是,万绿湖的烟波浩渺,成了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浩渺烟波的场景母体。在《莽王》中,梁山群山延绵,有东南西北四座山脉,还有莽山,又有缥缈峰,峰顶有娥皇岭,岭上有黄牛石。“如果《莽王》能走进读者心中,黄牛石就能走进读者心中。”吴耕渔说,“如若一本书带火一座城,那么好奇的读者定会到河源境内寻找黄牛石。”

而梁山泊的“泊”——那浩渺烟波、一望无际的巨泽——在唐宋时期确有如此规模,后来因黄河改道,水泊逐渐干涸,如今去梁山泊“只见梁山不见泊”。河源境内的万绿湖,恰好有山有湖,吻合梁山泊的地理格局。在吴耕渔看来,万绿湖是河源最亮眼的名片,做好万绿湖版“水泊”这篇文章,对河源发展、岭南生态文旅传播都将产生巨大效应。

河源的地名也直接入书。忠信镇、元善镇被化为火器专家的名字——连元善、平忠信。客家围屋的形制被照搬进小说,化作方腊阵营下吕将的归隐地“围寨”。

“借用是直接用,化用是转化后用。”吴耕渔解释,黄牛石、万绿湖是借用,把河源的山水风貌融入梁山泊的山水体系;忠信、元善则是化用,河源读者看到熟悉的名字会心一笑。而客家女性的美德,则是更深层的文化植入,是小说人物性格和故事逻辑的组成部分。

在《莽王》中,能体现这种植入的,是原创人物“潘玉莲”。“潘玉莲”是一个俗世中常见的客家女名字。在《莽王》中,她被设定为潘金莲的同胞妹妹,因姐姐邪淫之故饱受冷眼。但潘玉莲从小仰慕武松,即便武松厌恶她,她仍不屈不挠。武松被发配后去孟州道、奔二龙山、上梁山,潘玉莲一路追随。她貌美如花,却饱受磨难;她勤劳勇敢,却饱经沧桑。这正是客家女子的普遍写照。潘玉莲上梁山后,武松对她始终冷眼旁观,直到高俅率官军打上梁山,梁山付之一炬,英雄豪杰无处安身,此时潘玉莲一介弱质女流站出来带领众人重建山寨,反映了客家人百折不挠的高贵品格。

《莽王》新书发布会现场,国内文坛、史学、出版、侨务领域专家围绕作品的叙事创新、文史价值、传播意义等展开研讨。受访者供图

有评论称《莽王》“让岭南山水进入古典叙事正统体系,补足了传统史诗中岭南的书写空白”。对此,吴耕渔认为,河源客家人的忠信、坚韧,在无比艰难的环境中求生的本能,不认命、不放弃的倔强,恰为这部著作注入最为质朴的力量。

值得一提的是,《莽王》虽以水浒为根基,却贯通四大名著:故事涵盖三国的权谋战争、西游记的仙魔奇幻、红楼梦的宿命与空灵。青埂峰、大荒山、缥缈峰、空空道人等《红楼梦》的精神意象被延续借用;皇甫端身为相马人、号称伯乐之才,与孙悟空“弼马温”的身份冥冥中形成呼应;神瑛侍者贾宝玉因为绛珠仙草,竟然在三界中与主人公皇甫端有了交集。

在《莽王》中,主人公皇甫端为了弥合不同文明的分歧,消解文明冲突,明明最后可以称帝,却最终选择做“天下共主”。“我在接续历史文脉的同时,亦希望跳出草莽纷争与权谋博弈的局限,将故事升维为文明叙事。”吴耕渔说。

2026年6月20日,《莽王》新书发布会在北京举行。受访者供图

《莽王》由中国华侨出版社于去年5月登记出版,并于6月在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举行新书发布会。在出版方看来,水浒、三国、红楼、西游的古典叙事,本就是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记忆;而《莽王》以较为严谨的创作态度和叙事逻辑,实现古典文本的现代突围,可以作为新时代中国经典读物再出海,进一步弘扬中华民族的经典文化。

在AI重塑写作方式的今天,吴耕渔也注意到AI写作这股潮流。他认为,AI应该是写作助手而非敌手。“AI浪潮不可逆转,写作者不必抗拒,也不能全盘依赖:它可以高效完成素材搜集、数理推导这类基础工作,却无法替代人类完成精巧的叙事布局和微妙的情感表达。”“传统的写作,文字带着写作者的体温。如今AI写作却生硬许多,随着技术迭代,相信AI的拟人情绪会持续进步。”在吴耕渔看来,AI扩展了写作者的认知边界:以前单凭一个人的阅读量,其知识架构、叙事想象是有边界的。如今借助AI,这种边界可以无限放大。写作者可以通过AI获得更庞大的知识量、谋求更广阔的叙事空间。“写作者要勇敢地骑乘AI这匹快马,快马加鞭,驰骋疆海,去浩瀚星河书写更精妙、更宏大的崭新题材。”

谈及后续创作,吴耕渔透露,“《莽王》主要聚焦中华文明的改良与跃迁,接下来如果学界需要,或将挖掘世界经典文本的裂缝,系统思考地球文明的改良与跃升。”目前,吴耕渔正在阅读《荷马史诗》。“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以及玛雅、印加等古文明,都可能成为我下一段叙事现代突围的入口。”

南方+记者 李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