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唐泽文
“仅退款”最近有点儿热。
记者在互联网查询,发现最近几个月的“仅退款”热点新闻就有不同的好几个。
比如,8月25日,山东滨州的商家秦先生坐上开往上海的高铁,他要去找两台四门冰柜。
时间倒回到三个多月前。
5月6日,一位经营糕点连锁店的买家在他的网店下单,买了两台四门冰柜和一台工作台冰箱,合计约5000元。6月21日,买家以“温度不达标”为由,对两台总价4070元的冰柜申请退款。秦先生远程排查后判断是温控器故障,补发了配件并安排上门维修。7月1日,平台驳回了买家的申请;7月16日,买家以同样理由再次申请,秦先生再次安排上门维修。
转折发生在8月3日和4日。平台先后通过了两台冰柜的退款申请,理由是“经平台核实商品存在质量问题,支持先行退款”。
8月6日,秦先生联系买家上门取件,买家说:冰柜已经就地销毁了。
8月25日,秦先生站在那家糕点店的门外往里看——被退款的冰柜就在店内,插着电,正在使用。他当场报警。
这不是孤例。
6个月前,河南濮阳卖冷冻榴莲果肉的商家“程大叔”,为一笔190.71元的订单两次驱车往返1600公里,自费约5000元,在买家住处附近的垃圾桶里翻找包装袋;前不久,西安一家“怀旧零食”小卖部的网店陆续收到顾客发起的“仅退款”申请。80多岁的店主“文花姥姥”十分不解,还询问什么是“仅退款”……
看到这里,你心里或许会有疑问——今年初,“仅退款”不就已取消了吗?怎么最近还这么“火”?
最初:它只是一枚“生鲜创可贴”,小、专、便宜
“仅退款”是怎么来的?
记者在成都随机采访了7个市民,他们都不知道“仅退款”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其中2人遇到过系统自动判定的类似情况。
杨超就是其中之一。“之前遇到过一次,一个手机支架,只要几块钱,但我不太满意申请退货,系统直接说款退给我,不用退货了。”
其实,早在2017年,亚马逊就推出“退款不退货”的售后服务,主要考虑是海外退换货的物流与人工成本高昂。
2021年,国内的平台开始在生鲜领域推广“仅退款”。在这个领域推广的原因也简单。
一电商平台物流负责人告诉记者,生鲜、水果等产品因受制于各种原因,退换货几乎不太可能实现。
首先,物理上退不了。一箱草莓从山东发到广州,消费者打开箱子发现烂了一半。退货?等它再走三天回到山东,已经是果酱了。
经济上也不划算。北京师范大学人文和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蒋安丽算过账:比如,一单5斤红薯卖13.5元,快递打包的耗材和人工成本约5.5元。再加上运费,退货的本钱可能比商品成本还高。
责任上还理不清。水果坏了,是采摘时就有问题,是包装不当,还是快递暴力分拣、途中暴晒?界定责任的成本远高于赔付本身。
所以,最初的“仅退款”是一枚“生鲜创可贴”:小、专、便宜。
它的触发机制也写得很清楚:消费者申请后,商家48小时内不操作,系统默认同意退款。
在这个设计里,就埋着一颗种子:“不经过商家同意”。
在生鲜、白牌小商品的语境里,它是效率;一旦离开这个语境,它可能就变成了权力。
记者采访了国内几大电商平台的相关工作人员,他们都赞同这个时间节点:2023年,各大电商平台开始加入“仅退款”阵营。到2024年初,“仅退款”成了电商平台的“标配”。
而它的适用范围,早已不是生鲜。
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发布《2024年电商平台“仅退款”调查报告》:在那些近一年“仅退款”比例高达八成的商家中,美妆护肤占比最大,为19.44%;其次是个护清洁,为13.44%。整体看,仅有1.06%的商家未遇到“仅退款”。
换句话说,它从“烂水果”扩散到了“口红”“洗衣液”,并继续向上攀爬到客单价数千元的品类。
一电商平台内部人士告诉记者,2023年是电商平台流量故事讲完的年份。激烈的竞争,让越来越多平台、越来越多品类加入进来。
于是,“仅退款”的性质变了。
它诞生时是售后工具——解决生鲜退不了的问题;它扩张时是竞争武器——用来抢用户、拉留存、做口碑。
回头看:平台、商家、消费者各得到了什么?
从平台的角度看,短期有收获,但长期有些透支。
一电商平台负责售后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收益端的结果很清晰:售后人力成本下降、用户体验好、复购率与留存提升、对劣质商家形成震慑。
淘宝在2024年10月公开过一组数据——日均拦截不合理“仅退款”超40万笔。
这个数字反过来说明,每天涌进系统的申请量有多大。
代价也随后集中兑现:记者查询了成都铁路运输两级法院数据,2022年至2025年共受理此类网络服务合同纠纷4565件,其中大量是平台单方处罚引发的争议。
蒋安丽2024年在河南某地对红薯产业做过一次调研,算出过一笔具体的账:平台上5斤红薯售价13.5元,快递打包的耗材和人工成本约5.5元,每单平均平台推广费1.6元,从农户那里进价0.8元一斤——净利润2.4元。
而这家企业日均“仅退款”率在5%—10%,其中近1/4属于缺乏有效凭证的争议性退款。
2.4元的净利润,经不起意外。
而遭遇不合理“仅退款”后的选择,更说明问题。
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的报告显示:24%选择司法诉讼,22.89%向平台申诉,4.64%向行政部门举报,8.63%上门追讨,将近40%选择无奈接受。
无奈接受之后,损失怎么办?
有商家表示,为对冲“仅退款”风险,生鲜类商品售价平均上调15%—20%。
这名电商平台负责售后的工作人员介绍,也有一些商家选择了更消极的自保:把高风险地区、高风险街道拉黑。因为,只要一个地区的“仅退款”比例超过三成,该批订单的利润就会被全部吃掉。与其被动亏损,不如主动放弃那片市场。
对消费者来说,这就成为一种反噬。
2026年初,湖南衡山县公安局接到某电商平台报案:当地一名男子频繁下单榴莲、车厘子等高价水果,用AI修图软件伪造变质、发霉图片申请“仅退款不退货”。警方查明,因该男子的行为,多个电商平台将衡山县整体列为高风险地区——当时整个衡山买不到榴莲、车厘子,电商平台已经把衡山列为异常订单的高风险地区。辖区居民在电商平台购买榴莲、车厘子,商家看到收货地址是衡山就不发货。
一个人造假,一县人买单。
现状:监管、平台、司法,三条线同时“收口”
转折始于2024年下半年。
2024年11月,市场监管总局约谈6家电商平台,通报其“仅退款”规则挤压商家生存空间、助长低质低价竞争风气等问题,并从优化协议规则、提升规则透明度、保障商家自主经营权等方面提出整改要求。约谈后,部分平台调整“退款不退货服务规则”。
2025年3月5日,全国两会首场“部长通道”上,市场监管总局负责人表示,针对平台滥用“仅退款”规则、低价策略导致“内卷式”竞争等问题,将督促平台规范相关规则和行为。
2025年4月22日,多个电商平台同日发布规则修订征求意见,明确平台不主动介入消费者在已收货后的不退货退款申请,商家拥有更大自主权。
最硬的一条是法律线。
《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自2026年2月1日起施行。这也是大家认为“仅退款”正式结束的标志。
记者查询了该《办法》,发现其中几个条款几乎是为“仅退款”量身定制。如果只看文件,“仅退款”已经被终结了。如果看现实,仍有差距。
网络消费纠纷调解平台“电诉宝”的统计显示,2026年上半年,“任意仅退款”在电商平台商家投诉中的占比为31.92%。
另一电商平台负责运营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规则改了,但执行规则的惯性还在。毕竟,平台收入与交易规模、用户活跃度直接挂钩,宽松的退款政策能以低成本维持用户黏性。
那惯性应该被怎样阻断?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教授蒋俏蕾提出双向约束机制建设。如建立买卖双方的信用记录制度,对于同一买家、商家、商品的退款申请数量和比例予以关注和分析。避免买家恶意申请仅退款,也避免商家以次充好。
国家电子商务示范城市专家委员会专家李鸣涛则表示,平台调整“仅退款”规则,调整后,平台应回归中立角色,既要维护消费者权益,也要保障商家正当经营权益。
泰和泰(重庆)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朱杰表示,在这个过程中,利益平衡的关键不在于取消仅退款规则,而在于让平台从“裁判员兼执行员”回归“规则搭建者”角色——建立透明化、分品类、有制约的争议解决机制,保障双方平等举证与答辩权利。
【记者手记】
回到买卖本来该有的样子
写这篇稿子时,两个数字刻进了我脑子。
第一个,是“1.06%”。
网经社那份覆盖2000余位商家的问卷里,从未遇到“仅退款”的商家只有1.06%。它不是个别店铺的难题,而是一种行业性的日常。
另一个数字是,遭遇不合理“仅退款”后,将近四成商家选择“无奈接受”。不去申诉,不去起诉,不去举报,就当没发生过。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读出的是一种沉默。
而沉默通常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计较的成本太高。5斤红薯的净利润是2.4元,而跨省上门维权花费上千——当维权成本永远高于标的本身,规则事实上就失去了被挑战的可能。
执意上门维权的,绝大多数不是大品牌,而是个体户、小工厂、夫妻店。他们维权的方式之所以看起来“不理性”,恰恰是因为规则已经把他们推到了一个理性计算失效的位置——放弃意味着承认任何人都可以拿走他们的货而不付钱;追索虽然亏本,但至少还在主张一条底线:交易不是这样的。
“仅退款”的初衷里有一种值得尊重的直觉:在线上交易中,消费者面对有客服团队、熟悉申诉流程的商家,往往是信息与资源上弱势的一方。规则应该向弱者倾斜。
这个直觉没有错。但把“弱者”固定化为一个身份标签,而不是还原为每一次具体纠纷中需要被证明的事实就不对了。
一个正常收货后如实反馈质量问题的消费者是弱者;但一个伪造霉变照片、用6个账号退款225单的人,就不是。
好的规则,应当有能力在具体情境中区分这两者,而不是在“一律保护消费者”和“一律交给商家”之间来回摇摆。
平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远比“裁判”复杂。它既是规则的设计者,又是流量的经营者,还是纠纷处理成本的最小化者。当这三种身份发生冲突时,不能让成本最小化的冲动,压倒公正的责任。
这条规则的起点,是“水果坏了怎么办”。这是一个很小、很具体、很有人情味的起点。它后来出问题,不是因为它太小,而是因为它被放得太大——大到承载了平台竞争的野心,大到替代了本该由证据和协商完成的工作。
最好的结局其实就是把它放回它该在的地方:生鲜、小额、双方同意、平台兜底。
至于其他——退货、退款、讲道理。这是买卖本来该有的样子。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