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哪里
想起他们，心乱
头昏，眼花，睡意朦胧
有时候，突然想起他们
想起他们已经是一路千辛万苦
走到山上的人
我心里，空空如也
他们，有些还活蹦乱跳
走山路的，不知道月黑风高，不知危险何处
走马路的，不知道前面路途有多遥远
我，也永远不会知道
他们最后的落脚点在哪里
那些知道的，也许是一夜都醒着的人
也许是那些不喝酒
不闻人间烟火的人
而我和我的几个朋友
是食人间烟火的
我们经常讨论人类生死之间
会不会是花开花落的结果
现在，我们生活广阔
每片叶子都是一座山的希望
但我们的希望不存在于每个角落
希望空阔无边
希望也可能就在我们
一直被复试的心里
我的亲人啊
可能，他们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我们，存在于发现与默认之间
但我同时也认为
我们的默认是否定的
世人承认
也会否定
因为我知道
变化无穷的世界里
我们也许是花朵
也许是一条枯枝
从玉溪回峨山
路途很短
20分钟
心很迫切
家在那里
心在那里
从玉溪，回到峨山
其间，看见车窗外几棵树上的鸟
用啼鸣声，绘画着一颗圆圆的月亮
想象一下几十年前的这条路
曾经无数次颠覆我的梦想
心里五味杂陈
恍惚之间，感觉人的一生
比风还轻
比梦还虚
突然坐在桂峰山下
清静得忘了年纪的窝居里
突然感觉，灵魂，飘飘荡荡
有些找不到归宿
世界沉寂得可怕
在桂峰山下
一个沉默而喧闹的地方
我们相约而聚
说好喝两口
不说古话
说彝族人的话
唱彝族人的歌
在一起啊，喝到老，喝到想起祖先
祖先来了
他们首先看见了拉嘎
他喝海量酒
他说月亮话
墙外传来虫鸣
墙内语音清晰
他想象着祖先的容貌
他欲哭无泪的样子
让我们噤若寒蝉
桂峰山下
风终于静下来
我们等待着夜静下来
世界静下来
如果，人类也静下来
我们喝酒的时候
阳光烂漫
月色迷蒙
没有人胡言乱语
没有人突然逃跑
平静就会突然出现在
整个世界的每个角落
无数个美丽的梦
就会从天而降
爷爷的滇西抗日
一个孤岛上
一群不甘孤立的人
举一面“和平共荣”的旗帜
梦想占有地球最辽阔的土地
他们首先把枪刺对准了中国心
他们用生锈的嘴巴和狗屎语言
撕开了我们平和的阳光
他们伸出毒蛇的信子
吞噬大半个中国之后
一脚高一脚低
龇牙咧嘴来到滇西
开始吞噬我爷爷的心
和他手掌一样到处皲裂的土地
风乌咽了
树流泪了
山崖崩溃
古寺沉思
云朵默然
纵横的江河
在崇山峻岭中
扭曲又扭曲
这时候，我的走南闯北的木匠爷爷
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
亲眼看见日本鬼子奸杀同胞的暴行
一夜无眠
在怒江边一间破旧的草房里
爷爷放下手里精雕细琢的工具
点燃比蛇信更细密的火焰
在无法让后人准确回忆起形状的石头后面
举起猎枪
精准击中了他的头颅
然后，转移到风声鹤起的山头后面
细眯着眼睛，看弟兄们在熟悉的山岭和箐沟间
把侵略者压缩成一块块黑色的乌云
爷爷下山时
晴空万里
他说，那时候，作为守土为家的战士
死，已经不再考虑
生，还在犹豫之中
冲锋，没有回头路
死亡，无可避免
选择小路
或者大路
两回事
爷爷选择了大路
在子弹擦过耳朵之际
他又击杀了两个敌人
很多年过去
爷爷知道的所有故事，都生锈了
但他一直在不厌其烦地说着一句无法生锈的话：
“我们不要随便踏入别人家的门槛
我们也要警惕老鼠闯进自家的大门”
我记住了爷爷的话
我儿子要记住
我孙子要记住
子子孙孙
都要以海枯石烂的精神
把守好自己的门槛
我不想做佛
我敬佛，敬到魂灵交融
但我不知道佛是否敬我
敬佛寂静无语
敬佛万事如意
一辈子的事
只有佛，了然
你我望尘莫及
在一些事物深处，无法了然的灵魂里
我们似乎一无所有
似乎一句话，一声叹息
都是多余的
有时，我一直以为一棵树上的叶子都一样
发现它们不一样的时候
我只有做梦的理由
当然，我的朋友拉嘎或大东
会睁大眼睛说
一切都是现实
一切都是过眼烟云
我想，世界太大了
但比佛的世界小了
我们应该有能量包容世界
至少让它在想象中
一尘不染
永不变色
如此，佛才是纯粹的
才是无私无欲的
莲花路
莲花开了
一朵一朵
其间有距离
因为距离
它们开放异彩
而我，站在它们旁边
有时动一下
有时呆着，像它们旁边的稻草人
有时心花怒放
以为遇到了心上的恋人
如果有心
它们多么广阔啊
又沉默
就像宇宙
空阔无边
因此，我喜欢荷花
喜欢“出淤泥而不染”
更喜欢它的空
一无所有却毫无抱怨
我很想，一辈子
像莲那样，出淤泥而不染
做得到，做不到
稻草人说了算
作
者
简
介
柏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民族二十班学员。现已出版诗集六部，长篇小说三部，中篇小说集一部。曾先后获得过第一、三、六届云南省文学艺术创作奖，第一、四届“边疆文学”奖，第一、二、三、四、五、六届玉溪市文学艺术创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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