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热土|月光如水照流年
云南政协报  2小时前

中秋,是镌刻在华夏儿女心灵深处最温柔的文化印记,是穿越千年风尘、历久弥新的家国情怀。一轮皓月悬于苍茫太空,冲破千山万水的阻隔,清辉遍洒人间、浸润凡尘烟火,承载着千家万户对团圆的殷切期盼。于众生而言,中秋并非一个简单的节令符号。它是漂泊游子心底的归舟,是庸常岁月温暖的慰藉,是代代赓续、生生不息的思念与牵挂。岁岁中秋,年年月明,流转的是如水的月光,收藏的是人间的冷暖,见证的是个体生命的沉浮,映照的是时代山河的沧桑巨变。

望月话中秋,月下思绪悠。古往今来,中秋与团圆密切相关。每当皓月当空,世人皆盼亲人围席而坐,灯前闲话,共赏清光。一桌糖饼,一盏灯火,一席家常,便是尘世最安稳的幸福。月光承载着华夏千年绵延不绝的情思,以温润包容的胸怀,接纳世间所有绵长的思念。纵然山河迢遥,相隔千里,却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灵犀心意,天下离人同沐一轮清辉,所有惦念与期许,都被月色轻轻安放。

这份根植于民族心底的中秋情愫,时时提醒我们珍惜相逢之缘,铭记来时之路,于烟火流年守护人间暖意,奔赴心中美好生活。于我而言,面对中秋月,总把故园忆,一轮清辉,自然串起半生跌宕记忆。每逢月圆,抬眼回望,万千情结涌上心头。那些藏在月色里的感念与牵挂,皆是诉不尽的乡愁。月光流转,往事历历,一草一木,一情一景,都牵动心底最深的眷恋,垂首思忖,感慨不尽,深情绵延。

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西南边疆的偏远山村。贫瘠的山地,清苦的日子,构成了童年最厚重的底色。那时的边疆乡村,物资匮乏,家贫如洗。农家谋生极为艰难,温饱尚且难以周全,自然谈不上过节的雅致与奢享。我的童年,伴着祖母、父母与弟妹一同度过。父母终日为三餐操劳,我们常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能一日两餐已觉满足,月饼、鲜果这类节日吃食,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儿时的中秋,没有糕点,却孕育着独属于艰苦岁月里纯粹的温情。每当中秋之夜,祖母就用自家地里收获的荞面,精心炒制,拌上少许白糖,揉成朴素的荞面团子。这便是我们中秋最珍贵的美味。待到月色初升,祖母将荞面团饼、炒得香脆的豌豆,还有门前果树上摘下的清甜梨果,整齐摆放在竹筛之中。寥寥几样取自田间的风物,便是当年农家最为贵重的中秋供品。

祖母抬到院坝中的桌子上,望月焚香,虔诚祈福,祝愿一家老小平安康健。仪式简单朴素,心意却赤诚滚烫。祭月礼毕,便均分供品,一人一块荞饼、一小捧豌豆、一枚甜梨,长幼有序,人人均等。在粗茶淡饭的岁月里,这一份简单的馈赠,足以让年幼的我们满心雀跃、倍感知足。这一幕朴素安静的画面,定格成我人生最早、最质朴的中秋记忆。日子虽清贫,暖意却绵长;仪式虽简朴,温情却隽永。

岁月匆匆,那些苦日子里难得的甜蜜瞬间,长存心底,难以忘怀。有一年中秋,远在外地的姑姑托人送来一个月饼。祖母舍不得独享,也不愿偏心任何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将整块月饼均匀切成十小块,家中老小,人人有份。小小一块月饼入口,软糯香甜,滋味醇厚绵长。那一口清甜,是贫瘠岁月里难得的味蕾盛宴。纵使时隔数十年,那份甜意依旧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为童年中秋最珍贵的一抹甜香。

求学时代的中秋,又是另一种景况。中小学读书之时,一心埋首书卷,课业繁重。加上乡村学校条件简陋,物资短缺,没有热闹的节日氛围,更无节日点心可享。真正烙印在心底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师范求学时的中秋月夜。少年离家,远赴他乡读书,孤身漂泊,远离故土亲人,每逢佳节,思乡之情便涌上心头。

记得进校遇上的第一个中秋夜晚,夜色澄澈,皓月当空。我们在教室上晚自习,虽在读书,却暗生思乡之绪。班主任老师抱着一纸箱缓步走来,为每位同学分发半块月饼,教室里忽然暖意融融。薄薄半块糕点,算不上丰盛,却盛满师长的体恤与牵挂。异乡求学,不能归家团圆,唯有以饼寄情。我捧着又香又甜的月饼,细细咀嚼,慢慢品味。品饼滋味冲淡了独处异乡的孤寂,温柔了他乡的中秋月夜,成为青春岁月里一份温暖绵长的慰藉。

步入工作岗位之后,我更深知生活之艰,也更懂得团圆可贵。刚参加工作时,每月薪资仅有二十多元,收入微薄,生活简朴,凡事都要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可无论日子怎样拮据,到了中秋,我还是要从微薄收入里挤出一点钱,买上两块月饼,奔赴故土,陪伴家人。

生于乡村,长于农家,生活本无风花雪月的诗意,只有四时不停的劳作。农耕年代的中秋,人们少有闲情赏月抒怀,只有忙不完的农活,停不下的奔波。我参加工作第一年的中秋来临。当天下午上完课后,我匆匆买下两个月饼,即刻动身返乡。十余公里的崎岖山路,我步履匆匆,一路小跑,只为赶在月圆之夜奔赴一场朴素的家人团圆。

待我风尘仆仆赶回乡村老屋,暮色已四合,皓月升上山头。此时祖母早已辞世,庭院里看不到焚香望月、虔诚祈福的身影。父母带着弟妹们还在田间抢收稻谷,很晚才踏着月色归家。清辉洒满寂静的院落,四下一片清寒。我来不及卸下满身疲惫,便忙着走进厨房生火做饭。待到父母劳作归来,阖家围坐进餐,夜色已深。

终日劳作,让一家人身心俱疲,满心倦怠,哪里还有赏月品饼的闲情。那两块我带回来的月饼摆在桌旁,家人简单尝了几口便歇息了。次日天尚未亮,晨曦微露,我又匆匆辞别故土,踏上返校的行程。那个中秋,一路奔波辗转,藏着普通农家谋生的艰辛,也承载着平凡人心中对团圆最执着、最质朴的向往。

岁月辗转,时序更替。此后多年,中秋依旧过得简朴。终日为生计奔波,常年勤俭持家,每逢佳节,也很少特意置办月饼鲜果,有时竟在忙碌中悄然忘却。不少年份的中秋,仍然没有糕点,没有盛宴,也没回老家同父母亲友欢聚,就这般安静平淡,岁岁如常。

所幸时代向前,山河日新。八十年代末,我已成家立业、抚育儿女,生活境遇逐年向好,家境日渐宽裕,中秋便能从日常生活提上议事日程。每至中秋,便能从容备下月饼、花生、核桃与时鲜瓜果,一家人围坐庭前,望月闲谈,共享岁岁安稳团圆。

而今盛世安宁,山河锦绣,人间烟火繁茂,中秋已是岁岁丰盈。各式月饼品类丰富,鲜果甜品琳琅满目,珍馐佳肴摆满桌案。可叹祖母早逝,父亲远去,念及此处,心底不免怅然。物产丰饶,不必再惜物如宝,这份富足安稳,是往昔清贫岁月里不敢奢望的光景。望月抒怀、赋诗寄情,也成了我们生活中触手可及的雅趣。回望来路,儿时一饼难求,一物皆珍;喜看今朝,国泰民安,万物丰足,百姓安康。

历经半生风雨,阅尽岁月浮沉,我渐渐读懂中秋真正的深意。贫困年代的中秋,教会我铭记来路,珍惜所历之事;富足时代的中秋,令我心生感恩,倍感欣慰。从荞饼梨果相伴的清贫岁月,到佳肴满席的盛世团圆;从翻山越岭的奔波,到灯下静坐的安宁。一轮明月,见证人间岁月流转,也见证祖国百业欣欣向荣,百姓生活蒸蒸日上。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自古难全。回望来时路,清贫是成长的底色,奋斗是生活的真谛,团圆是岁月的馈赠。明月亘古不变,史书不断翻篇。中秋的意义,不只是品美食、享欢聚。它是一种精神的回望,警醒我们不忘曾经的苦难与坚守;是一种情感的归依,让漂泊的心灵寻得安放之处。

它更是一种家国共鸣,个人小家的团圆,汇聚成大国盛世的安宁。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一轮明月,既照见一家烟火,也映照万里山河。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变迁,正是时代发展的微小缩影。无数普通人辛勤耕耘,奋力前行,才有了今日连绵兴旺、万家灯火、岁岁团圆的盛世壮景。

月光如水,流淌千年。中秋夜静,月华依旧,清辉遍洒大地。世事更迭,风物变迁,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团圆的期盼,从未改变。月光之下,既有对逝去亲人的遥念,对故土家园的眷恋,也有对当下生活的珍惜,对未来岁月的期许。

岁岁中秋,夜夜月明。愿皎洁月光长照万里山河,愿人间烟火岁岁安然;愿我们常怀感恩之心,铭记来时的路,坚守本心,不负过往流年,爱惜今生盛世,珍惜每一场来之不易的团圆。

作

者

简

介

刘俊娥,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诗词学会会员。先后在《云南日报》《含笑花》等报刊发表过诗歌、散文、小说、评论等作品。出版有散文集《生命与土地》和诗集《山水墨韵》《耕韵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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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健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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