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孤陋寡闻,在楚雄彝族自治州禄丰市和平生活了二十余载,只知周边有五台山、东河水库、禄罗游击队驻地旧址等名胜,竟不知深山之中还藏着一条红岩古道。昨日徒步其间,一路壮丽风光令人震撼陶醉,深感和平这片热土历史底蕴醇厚厚重,故而写下此文以作记述。
红岩古道,是九百里茶马古驿道众多支线之一。相传茶马古道于唐代全线贯通,由此推算,红岩古道开凿至今已有一千二百余年。一千二百年风雨侵蚀,一千二百年驼铃悠悠,早已化作山道上深浅不一的凹槽、崖壁上血红的赭色、深涧里流水潺潺的呢喃。黑井的盐、普洱的茶、楚雄的铜,伴着骡马的响鼻、赶马人的吆喝,如同血脉,在大理、丽江、昆明之间日夜奔流不息……
红岩古道横穿和平镇腹地,因道路两侧怪石林立、红岩砂岩层叠而得名。又因古道东段东河水库流域水大浪急,徒步爱好者将它称作“禄丰虎跳峡”!
中午十二点,我们从和平新大街出发,穿过昆楚大高速路桥洞,抵达向阳村。村头一道陡坡如箭,直指山垭口云天相接之处,这便是红岩古道的起点。同行长者介绍,早年这里是长条大石条垒砌而成的笔直石阶,气势雄伟,宛若一代代马锅头书写在大地上的诗行。气喘吁吁爬上坡顶,站在垭口回望,和平小镇掩映在连片金黄的油菜花与苍翠林木之间,远处村落星罗棋布,颇有一览众山小的意境!
这座平顶山,遍生遒劲虬曲的云南松。山间雾气尚未散尽,远处散落着几户苗族人家的土撑房,墙体是质朴的红土色。漫步山林,恍若走进一幅沧桑幽深的水墨山水画。
生活里,我们常常自我禁锢,沦为生活的囚徒。把自己关进钢筋水泥的牢笼,又被网络绳索牢牢牵绊。暂且放下琐事、放下手机,走进山野,顿觉神清气爽、身心舒展。人融入山林,被云雾环抱;看见一片矮松,大家便相约七八月份进山捡菌;遇见一泓清泉,又憧憬开春露营的惬意。眼前景致勾起满心欢喜,众人兴致高涨:和平真是一方宝地!伴着欢声笑语、蝉鸣鸟唱,我们向着目的地“小虎跳峡”前行。
红岩古道像一条巨龙在山间蜿蜒盘旋,我们好似一群蚂蚁游走在龙脊之上。砂砾与石阶就是龙背上坚硬的鳞甲,每一步都硌得脚板生疼。风化砂砾一踩便打滑,陡峭石阶如尖锐鳞刺,落脚便觉刺痛。我们躬身前行,气喘吁吁,又累又饿,却被一股莫名的吸引力牵引,谁也不愿半途折返。转过一道“之”字弯道,一堵红岩石壁刀削斧劈般矗立,谷底传来隆隆巨响,仿佛有人在巨瓮中擂动战鼓。
“小虎跳峡到了!”
轰鸣的水声恰似冲锋的号角。我们丢掉被汗水浸透的手杖,呐喊着奔向水雾弥漫的涧底。双脚刚踏上鹅卵石,裹挟水汽的山风扑面而来,一路燥热疲惫瞬间消散殆尽。湍急的东河水奔涌在红色砂岩切割出的峡谷之间,浪头撞向崖壁,碎裂成漫天水雾,午后阳光穿过水雾,映出一道道细碎彩虹。
我仰面躺卧在河中巨石之上,脸颊紧贴岩壁,与大地亲密相拥。岩石带着日晒的温度,如同幼时依偎在母亲温暖的胸膛。我深深呼吸,沉醉其间,久久不愿起身。直到对岸残破古桥的诗意将我唤醒。缓缓站起,耳畔仿佛传来马致远的低吟:“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又似听见李叔同浅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这似有若无的吟唱牵引着脚步,我缓步走上古桥。桥面横搭着数吨重的巨型石条,让人不由得感叹古人的智慧与魄力。在桥墩缝隙之间,我仿佛听见古道无声的誓言:就算岁月变迁,也要静静守候在这里!
站在古桥上,大家纷纷摆出各式姿势拍照留念,用镜头定格满心欢喜。坐在桥沿,双脚悬空,东河水呜咽着滚滚向西。我伸手摩挲石板上马蹄踏出的凹槽、草鞋磨出的温润包浆。这一道道印痕,不正是大地的年轮、历史的记忆吗?密密麻麻的蹄印、莹润发亮的包浆,就是红岩古道鲜活的时光相册、无字史书。谁说世间没有永恒?这千年古道,便是最好的永恒!一千二百年光阴流转,我依稀能听见古道上昔日车马喧嚣、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沿着河岸小径继续深入,沿途随处可见骡马铁蹄踩出的凹槽。有的凹槽积满澄澈露水,形如碗盏,碗中水光如镜,倒映蓝天白云;有的半槽淤沙,沙土上铺着翠绿苔藓,几丛苔藓还开出米粒大小的赭色小花,正应了那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河面上横卧着一块块巨石,酷似一群水牛在水中嬉戏。洪水冲刷过的石脊在日光下泛着白光,几只水鸟静立石上紧盯游鱼,人至而不惊,还转头望向我们。
古道顺着陡峭岩壁向前延伸。脚下砂砾间,偶尔能捡到打磨光滑的瓷片——定然是当年赶马人摔碎的茶罐、盐罐残件。有的带着青花纹路,有的还残留淡淡的盐渍。峰回路转,前路豁然开阔,崖壁上出现几处一人半高的龛洞,一字排开。洞内乌黑油亮,与岩壁赭红的砂岩形成鲜明对比。年长的友人说,这是当年马锅头夜宿时点燃松明火把的地方。路边草丛里卧着几块大石,石面上凿有拳头大小的圆孔,正是旧时拴马桩。望着缰绳勒出的深深凹痕,眼前仿佛浮现出鲜活画面:奔波一日的马锅头拴好骡马,就地生火,炭火上烤着洋芋,锅里热气腾腾,满是烟火气息。众人举杯痛饮自酿包谷酒,你递几片赶马肉,我回一勺东河香米饭。龛洞里火把灼灼,人影被拉得修长,火塘炭火滚烫,驱散山间夜色寒凉,火光映出赶马人满脸豪迈。
河道骤然拓宽,河中央卧着两块形似游鱼的巨石,首尾相依,宛若一对恋人依偎私语。同行友人告诉我,此地名叫“一对鱼”。去年就听春游归来的傈僳族同胞津津乐道,没想到今日竟不期而遇。真想涉水渡河,骑上鱼背,乘风破浪!
忽然响起集结哨声,领队王老师通知大家返程。抬头望去,日头已然西斜。我们满心不舍,眷恋着还未探寻的风景,一路说说笑笑踏上归途。返程途中,大家兴致勃勃聊起和平的风物特产,你一言我一语,很快罗列出一长串物产:大德的牛角乌梨、九头山的有机大白菜、平掌的青早蚕豆、羊庄的红胶泥藕、杨梅山的土蜂蜜、姚陵的沃柑;美景有五台山原始森林、小路溪东河印象、红岩古道、和平中学禄罗游击队纪念碑;还有禄丰金山古镇美食节评出的和平名菜“赶马肉”、恐龙节展销会上被抢购一空的“东河软香米”,这都是从一千二百年古道里走来的珍宝!
东河水滋养着和平沃土,古道长风浸润着和平风骨。和平的厚重底蕴,从来都不在书本典籍里。走完红岩古道,就像穿越了一千二百年悠悠时光。沧海桑田,岁月流转,千年前的吆喝依旧回荡,千年前的热血依旧滚烫。“甜美和平”,不负人杰地灵、物华天宝的美誉!
作
者
简
介
潘子宏,现就职于楚雄州禄丰市和平初级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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