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江丹
“我们的人生就像这场决赛，有时你要像南通一样锐意进取，有时候要像泰州一般隐忍坚韧。重要的是，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要保持向前奔跑的姿态，因为生命的价值不在于你站得有多高，而在于跌倒多少次后，依然选择站立。诸君不必纠结当下，也不必忧虑未来，山海自有归期，知己终会相逢。”
11月1日，2025年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落下帷幕，赛后解说被网友当作满分作文在社媒广泛传播。跟苏超一起走红的，还有苏超的解说词，它和那些精彩的比赛片段一起，屡屡刷屏。
某种意义上，苏超解说词的走红，也是文学闯入公共文化生活的一种姿态，乍看出其不意，细想也是意料之中。之前，贺炜在一场足球比赛解说中引用了罗曼·罗兰的名言，“这个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并且仍然热爱它”，让人们念念不忘。
除了足球解说词，蜜雪冰城在小票上连载小说也在社媒引发关注。一些网友留意到，其实文学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
近日，文学博士、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赵京强接受新黄河采访，解释这些文化现象背后，文学与生活更为深层的联系，或鲜明，或隐秘，但它们都指向了一个事实：文学永不过时。在赵京强看来，今天，文学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它的形态，让人们每一天都离不开它。
苏超解说词破解最新流量密码
新黄河：在您看来，为什么苏超的解说词能跟球赛一起走红社交网络？
赵京强：解说词至关重要。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足球迷，但我曾经很长时间迷恋排球，那段时间我对当时世界各国的女子排球队水平乃至于每一位主力球员的技术特点都了如指掌。我想，在很多方面，两者是相通的。当时央视有几位风格极为不同的排球比赛解说员，球迷们各有好恶，甚至由谁来解说比赛可以大幅度地影响收视率。
对于苏超解说词的“出圈”和“走红”社交网络，我们自然可以尽情地称赞。解说者在解说词的内容中破解时下最新的流量密码。这些密码包括而不限于声嘶力竭的、破音走调的、夸张的、极致的情感；充满了俚语的、魔性口音的、独特词汇的语言；还有既与比赛画面反差强烈，又与主流解说反差强烈，同时具有幽默感和亲切感的喜剧效果等。
可以说，苏超解说词的走红是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风暴。它以最原始的情感为核心，通过与场景的强烈反差制造出喜剧效果，最终在社交媒体的推波助澜下，被加工成一种全球网民都能理解和使用的“情感模因”。它让人们看到，足球最动人的地方，有时不仅仅是精妙的战术和顶级的球星，更是那份为足球最简单纯粹的快乐而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呐喊。
人们的语言创造力被充分调动
新黄河：您觉得足球解说词对文学传播有什么作用或者意义？
赵京强：若谈到这种解说词与文学的关系，我们必须看到，足球解说词的文学化绝非一己之功的独立文化现象。
人工智能的高速发展，极大地促进了语言文学从文字形态向图像形态的转化。图像文学对文字文学而言，并不是简单的取代关系，而是跟几千年前文字文学与口述文学的历史过渡一样，在文学艺术的各个领域进行深度组合。
在当下各种融媒体的最新文学形态中，图像所占比重大大增加，降为辅助形态的文字则愈发要求精简动人。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如今短视频的文案、各种自拍微剧的台词、影视剧中的弹幕，乃至于微信日常聊天话语，都是金句频出，人们在语言文字方面的创造力被充分调动起来。文字在成为图像和视频的辅助之后，反而愈发显示出以前很多长篇大论所难以具备的表意效果。
这种文学形态演进过程中，语言载体的更迭与配合可以看作文学充分发挥其基本功能的必然因应，相应地，文字语言的浓缩化、精品化则是大众人文素质和语言掌控能力不断提升的显著标志。
就此而言，好的解说词，跟优秀的影视弹幕、视频文案等一样，它不是文学的外在辅助或者文学宣传的附加工具，而跟旧文学形态的小说、散文、诗歌一样成为文学作品本身，这也是文学形态演进的必然结果。
放大它的“新奇度”
新黄河：最近，蜜雪冰城小票上连载小说《雪王在古代卖咖啡》。为什么一个品牌今天在那么多营销方式中，依然还会选择“小说连载”这种看起来有些传统的方式？
赵京强：一方面，就小说所在的蜜雪冰城小票而言，文学传播只是客观效果，附加在人们物质消费活动上的精神享受欲求才是要点。换句话说，蜜雪冰城小票上连载小说不是为了宣传文学，而是赋予饮料这一物质内容以精神内涵和文化成本，以此满足人们已经强烈到几乎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精神消费需求。
这是因为，人类文明演进与社会发展的进程强烈要求——在充分保障基础性物质生活前提下，通过将多余物质产品附加精神产品的功能，来打通肉体与精神需求的双向通道，以此调和物质与文化发展的不平衡性。
另一方面，就饮料小票上的连载小说而言，它则仍然只是文学传播的应有之义。
从商品营销的角度来看，可能会放大它的“新奇度”——它很好地利用了中国大众通俗文艺“型定”文化心理和审美旨趣的艺术功能，由此完成一次商品营销与文化传播的双向合作。其底层逻辑在于，它利用内容的“稀缺性”和“连续性”来改变消费者的行为。
根据网上得到的信息，其营销效果是良好的，有人为了拼出完整的故事线，连续一周到店消费；还有人在微博、小红书自发搭起“换章互助站”，彼此交换重复或缺失的章节。而且这一行为直接带动了其他饮料品牌，他们也开始在自己的小票上各种花样“整活”，或传播金句，或抒发诗情，或治愈心情，从消费者反馈来看，效果都很不错。
饮料与文学浅层但成功的绑定
新黄河：蜜雪冰城的这个营销方式也让小说连载的载体多了一种——购买饮料的小票，这是不是也说明，小说或者更广范围的文学的传播方式可以更灵活？
赵京强：这种“商品与文学绑定”的古老智慧在当代社交媒体环境下的精彩进化，事实上已经形成了由浅入深的不同层次。
其一是浅层绑定，意思是将文学作为“社交货币”和“引流利器”来使用。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就可以在小浣熊干脆面里面收集介绍水浒人物的各种卡片；日本一家叫“龟甲万”的酱油公司，也曾在酱油袋上印制微型推理小说；国内外也都曾有在灌装啤酒上附印诗句的类似做法等。
其二是深度结合，意思是将文学作为“品牌灵魂”和“价值宣言”内化为品牌身份的一部分，从而与产品高度契合。例如将文学金句与日历功能完美结合，每天撕下一页都是一次与文学的邂逅，它卖的不是日历，是一种“文艺生活仪式感”。
其三是体验升华，它不再满足于将文字印在物品上，而是创造一个完整的、可体验的文学空间，以此提供“沉浸式场景”和“增值服务”。例如福尔摩斯主题或兵马俑主题的酒店、《哈利·波特》主题的旅行、《三国》主题的剧本杀等。
就此而言，蜜雪冰城的小票只能算是商品与文学的浅层绑定，但毫无疑问它又是成功的。蜜雪冰城的成功，不在于其融合文学的程度，甚至文学对其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可以随便被其他艺术形式取代的对象，但是它巧妙地翻新了一个“旧”道理，并以此精准地击中了当代年轻人“追求趣味、乐于分享”的心理。
这就启示我们，在注意力经济的时代，任何与消费者接触的触点（哪怕只是一张小票）都可能成为品牌传播的舞台。将文学（或任何有吸引力的内容）与商品绑定，本质上是在售卖一种“综合体验”，它让冰冷的交易变得有温度、有故事，从而创造出超越产品本身价值的吸引力。
新兴文学形态与新型载体新新联合
新黄河：苏超足球解说词、蜜雪冰城小票连载小说，能不能看作是文学在今天不同生活场景里的应用，也说明文学其实并不过时，它一直在用各种方式在我们的生活里流行着？那么文学又为什么不会过时？
赵京强：如果不是从物质产品营销策略和精神消费流量（注意力）抢夺的角度，而是从文学发展的视角来看问题，那么无论是苏超足球解说词，还是蜜雪冰城小票连载小说，其推动文学传播都只是次要的方面，商业行为从文学变革中受益才是主要方面。换句话说，在这列跨文化旅行的“组合列车”上，文学不是“乘客”，而是搭载一众商业精英的“司机师傅”。
首先，我想要强调一个可能会推翻很多人既有认知的事实——文学并不依赖于文字而存在。
文学是语言的文学，是人类情感和想象的艺术化的语言表达。伴随着语言媒介从声音到文字再到图像的变迁，人类语言的基本形态也正在经历从口述语言到文字语言再到图像语言的变化，相应地，文学发展从口头文学到文字文学再到图像文学已是必然之势。
固然，文字文学作为具有统治意义的文学形态已经持续了几千年，然而你不得不承认两个事实：一方面，作为历史前端的口头文学仍然在很多领域发挥重要作用，甚至时至今日仍然是很多原始部落文学表达的主要方式；而另一方面，作为历史后端的图像语言的文学形态在获得了Sora、Runway等文生视频的AI模型支持之后，也已经到了语法规则的制定阶段。当今时代，很多融媒体的大众文艺已经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而这一类作品中的文字所占比例已经越来越少，生成愈发迅捷的图像本身已经越来越具备直接的表意和交流功能。
文学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它的形态，让人们每一天都离不开它，这就对其中那些仍然保留着文字语言形态的聊天、弹幕、台词、短视频文案、解说词等提出了更高的质量要求。
二三十年前，人们对赵忠祥解说《动物世界》、宋世雄解说球赛的文学性语言赞叹有加，而今天，似乎随便找一个网络短视频，其文案水平与他们相比都不落下风。很多网友忍不住赞叹——博主这是要考研吗？从大众认知心理学角度来说，当人们普遍觉得只有达到“考研”水平的文字才能配得上声画一体的视频的时候，这就意味着由文字文学向图像文学的形态转换进程早已开启。
这不是文学的危机，而是文学的新生。认识到了这一点，你就会明白——“文学过时”这一说法，就像一个人从你家窗前走进了你的房子，你却以为他已经走远了一样地荒谬。
在此大背景之下，物质载体借助于饮食文化、娱乐文化等手段，与名句、小说、诗歌等文字形态的传统文学样式联合，只能说是利用了文学形态演化的一个方面，或者说是延续了文学发展中比较保守的那一个方面。与此相对应的则是新兴文学形态与新型载体新新联合的横空出世，例如文化元宇宙，例如完全由AI生成的无字短视频等。
可以说，新的文学形态给人类生活带来的冲击是如此鲜明而强烈，却又因为人们对旧有文学形态认知的定式思维而尚未被充分发觉。
其次，我想要给出一个足以让很多人心安而且也应当心安的结论——自从人类情感和想象获得了语言的加持，文学就如影随形地自动产生并且必然地伴随人类社会之始终了。
文学从未远离，而且也不可能会远离人类生活，这是由文学存在的根本目的和主要功用本身所决定的。近年来，随着全世界范围内高校人文学科办学规模的收缩性调整，“文学无用论”在某些社会群体中甚嚣尘上，这不是人文学科本身的悲哀，而恰恰是人文素养缺失的恶果。
相较于物质财富的积累，文学的确不需要太多的人来从事文字搬运一类的重复性工作，所以人文学科的人才培养应当警惕从业人数的过度膨胀，这是学科调整的应有之义，它并不会削弱文学的重要性，也不会变更其功能。
若作更加理性的提炼，则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点。其一，文学的审美功能毋庸置疑，它既包括人们对精神产品的创造，也包括对精神产品的享用。可是如今，很多人一方面沉迷于网络小说、网络聊天、网络短视频，一方面却对这些精神产品的生产过程嗤之以鼻，这是极其荒谬的行为。其二，文学的启思作用必须强调，文学的推进依赖于人超越动物本能的逻辑思维和认知能力，而这类能力主要靠文学艺术的启发来获得。所以，如果有人靠着哲学培养出的逻辑能力和人文艺术所带来的灵感发现了自然界的某些真理，却转头嘲笑哲学，那么这是一种非常忘本的行为。其三，文学对表达能力的训练至关重要，时至今日，不靠前人经验和团队合作的全新创造难如登天，而向前人学习的有效性和团队合作的对话性却极度依赖于语言文学所培养的表达力和理解力，如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是极其浅薄的认知。
就此，可以说，若生命不息，则文学不止。我们应当坚信，文学自寻其道，喜欢文学的人无需担心它会消亡，而如果有人想要阻碍它，也同样徒劳。
编辑：徐征 校对：李莉 刘恬 剪辑：江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