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量时代,文学批评如何“抵达”人心?
新黄河  9小时前

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在流量时代,文学批评如何‘抵达’人心?——韩松刚《批评的抵达》新书首发分享会”近日在南京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举行。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席毕飞宇,中国作协文学理论批评委员会副主任汪政,南京师范大学教授、江苏省作协副主席何平,南京大学副教授叶子来到现场,与本书作者韩松刚畅谈新书,共话青年批评家的为文与立身。

《批评的抵达》是韩松刚近年来批评实践的集大成之作,由译林出版社出版发行。在这部著作中,他精微解读毕飞宇、刘亮程、范小青、麦家、张楚等名家笔下“人”的多面镜像与命运主题,进而深入追踪余华、邱华栋、胡学文、马金莲、董夏青青等代表性作家的创作之路,由此抵达其复杂的精神内核。

与此同时,作品特别关注同代“80后”作家群体,洞察其从个人叙事到共同体建构、从青春书写走向开阔深远的转型历程,并且宏观审视新时期小说的先锋古典精神、抒情传统、语言本体及地方写作等关键命题。

从文本肌理到代际思潮,从江南文脉到时代精神,这部二十余万字的批评集,以“抵达”为名,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批评如何成为文学与读者、作家与时代之间真正的桥梁。

将三种批评功夫熔于一炉

在毕飞宇看来,一个批评家的基本功夫不外三样:作品论、作家论与代际(或思潮)研究。他以小说家的创作类别作比——作品论如同短篇小说,考验的是批评家“进入作品、分析语言、把握审美”的微观能力;作家论好比中篇小说,要求批评家将一位作家的全部创作纳入视野,追踪其美学轨迹的起承转合,并与同时代作家形成比较;代际或思潮研究则类似长篇小说,需要更广阔的历史坐标,对一代人的精神走向或一个时期的文学范式做出总体判断。

《批评的抵达》正是这样一部将三种批评功夫熔于一炉的作品。书中包含了大量精微的作品论。例如评刘亮程《本巴》一文,韩松刚从“解构与重构”入手,细致分析了“搬家家”“捉迷藏”“做梦梦”等游戏叙事如何解构史诗《江格尔》的时间逻辑,又如何在游戏中重构出关于孤独、回家与英雄的哲学思考;评麦家《人生海海》则分别从命运、人心、生活、回忆四个维度逐层推进。这些细读展现了批评家进入文本的敏感与锐度。在作品论之外,书中设有多篇系统的作家论。如《回到南方——余华小说论》从“童年”“传统”“现实”三个关键词出发,勾勒出余华三十余年创作的南方精神地图;《透明的诗心——马金莲小说论》以“路”“孤独”“时间”“道德”“意义”五个论题为线索,为这位乡土作家立传。更值得注意的是,书中以五篇文章的体量聚焦“80后”作家群体,从青春书写到历史意识觉醒,从个人叙事到“讲述的共同体”,从乡土经验到“想象的建构”,构成了一部微型的代际精神史。

“作为青年批评家,韩松刚学术功底扎实,学术素养令人信服”,毕飞宇说道。他在代际研究中积极调用具体的作品论与作家论作为论据,又在分析余华、苏童等作家时,将其置于“先锋小说的古典精神”“抒情传统”等宏观思潮中定位。正是这种在微观文本、中观作家与宏观历史之间自由穿梭的能力,使《批评的抵达》超越了单篇评论的简单合集,成为一个有机的批评整体。诚如毕飞宇在分享会上所言:“无论面对作品、面对作家,还是面对代际作家,他其实都可以完成。一个批评家在这样年轻的年纪就有如此多方面的能力,我非常羡慕。”

聚焦80后群体,践行“同代人的批评

在《批评的抵达》中,韩松刚以自觉的代际意识与批评家的责任感,对“80后”作家群体进行了持续而深入的关注。早在多年前,他就在《小说评论》开设“对话80后”专栏,对同代作家的长篇创作进行了追踪。这一专栏实践不仅让他积累了扎实的文本细读经验,更促使他将零散的作家论上升为系统的代际观察。

《批评的抵达》收录了《从青春出发,他们走向开阔和深远》《个人叙事与讲述的共同体》《最低限度的“启蒙”》《重新认识乡土世界》等多篇力作,从青春书写、长篇创作、个人叙事与共同体建构、启蒙精神、乡土叙事等多个维度,系统梳理了“80后”一代作家的成长轨迹与精神嬗变。他指出,“80后”作家从早期的青春抒情与个人叙事出发,正逐步走向历史与现实的开阔地带,在长篇写作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历史感、精神厚度与叙事雄心。他尤其关注林棹《潮汐图》、甫跃辉《嚼铁屑》、马金莲《亲爱的人们》、魏思孝《土广寸木》、索南才让《野色》等作品,认为这些文本代表了“80后”作家在长篇小说创作上的重要突破。“‘80后’作家从一出场开始,就更关心自身——自身的欲望、自身的青春,这构成了这一代作家早期的青春抒情和青春叙事。这几乎是一代人毫无争议的宣言,同时也成了关于这代人最大的争议。但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作为一代人的‘80后’作家,其青春书写的浪潮伴随着新世纪的开启,已经不可阻挡地抵达了。”

在场嘉宾对韩松刚这一关注给予了高度评价。毕飞宇特别指出,书中关于“80后”作家的三篇文章角度极佳,分别触及“个人叙事与共同体”“有限的启蒙”与“乡土书写”三个核心命题。他认为,韩松刚准确把握了80后作家如何在个性化叙事中意外地形成文学共同体,以及他们在城市化进程中对乡土世界的想象性重构,“在我看来,以韩松刚目前的年纪,他的史学眼光和理论功力,尤其是对待每一个作家、每一个文本的具体分析,这三篇文章充分表达了他作为一个批评家的强有力的能力”。汪政则从“80后”作家笔下乡土书写的新变出发,赞赏韩松刚揭示了这一代人如何以“想象的、建构的”方式重新定义乡土文学,认为这指出了未来文学生产的一种常态。何平则认为韩松刚系统推介同代作家,是“批评家的公益性”和“对自己同时代作家的责任”的体现。

探寻中国当代小说的文化根脉

韩松刚的文学批评始终坚持一种可贵的对话意识。在他看来,批评的本质就是“对话”,而且是“多层次、与文本之间的对话”。在《批评的抵达》中,他持续聚焦文学的语言、抒情、地方性等根本问题,“在古典与现代的对话中,探寻中国当代小说所依凭的文化根脉”。

这种“古典的现代对话”首先体现为对先锋小说“古典精神”的重新发现。他明确指出先锋小说不仅是形式的革命,更是扎根于中国本土文化深处的思想结晶。他注意到,先锋作家中的苏童、余华、格非、叶兆言等均出生于江南地区,江南文化中“水雾弥漫的雨季”“神秘出入的人物”“笼罩在迷雾中的老宅”等古典意象与颓废美学,为其先锋实验注入了独特的精神底色。换言之,他试图揭示一个事实:先锋小说在叛逆、反抗以及“西方化”的艺术形式中,并非简单地拒斥传统,而是流露出了或清淡或浓郁的“中国式”古典精神或复古倾向。这种“以古通今”的阐释路径,不仅改写了先锋小说的认知框架,更展现了古典精神如何经由现代文学手法获得重生。在此基础上,韩松刚将目光投向更悠远的文脉。《抒情传统与新时期小说叙事》一文深入探讨了中国文学“抒情传统”如何跨越政治动荡与文学思潮的断裂,在新时期小说中重新激活。他特别指出,汪曾祺的诗化散文体小说如《受戒》《大淖记事》,正是对鲁迅、废名、沈从文、萧红一路“现代抒情小说”线索“最为有力的赓续”。

不“为古典而古典”,而是借助古典的精神资源,激活当代文学回应现实、抵达人心的批评力量,这是韩松刚“古典与现代的对话”的深层旨归。这一批评理念的形成,与他的学术积累和获奖成果互为表里。作为“80后”批评家中的佼佼者,韩松刚曾荣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文学新人奖、第十八届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等奖项,并于2025年凭借《“人”的辩证法——从〈平原〉到〈欢迎来到人间〉》获第十四届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颁奖词称赞他“凭借扎实的理论功底与细腻的文本解读”,为理解‘文学是人学’的命题提供崭新视角。

现场韩松刚回顾了自己的批评历程,“现在比较流行说奥德赛时期,我也经历了这样的阶段,对于文学评论和文学研究也曾经迷茫过”,韩松刚回忆,他的文学批评经由南大求学到作家协会的文学评论编辑与文学理论研究三个阶段,逐步建立了对文学批评的基本认知和审美经验。“我没有觉得自己确立了完全稳定的批评方法、观念或者体系”,只是希望在面对不同的文本、不同的作家时,能够找到适合自己的批评路径。谈到批评的初衷,他说,“我想一个批评家,不管面对文本还是面对生活,总要通过自己的方式去抵达世界的角角落落,抵达人心的角角落落,这是我基本的写作初衷。”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