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砖”凝聚的历史和诗意丨书评·公子读书
新黄河  2026年02月10日

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读马伯庸的随笔有一种发现的快乐。诚如刘勃在《历史中的大与小》的序中所写:“马伯庸的这些文章好在时时在展示,发现新知很快乐,分享发现很快乐。”这种快乐涉及“哲学”的原本意义,“‘哲学’的意思不是智慧之学,知识还有多少用呢?不是知识本身,而是从知识中获得的快乐,使人类连为一体。”

比如陪孩子背《出师表》,陪孩子背《木兰辞》,从文本到心理,马伯庸总是抽丝剥茧、层层深入,而且结合了和孩子的互动,忍不住还抖个包袱,极生动有趣。《蒲松龄与高考作文》从一篇蒲松龄写成“小说”却被判满分的应试作文写起,将蒲松龄本人的心路历程及彼时的“时代氛围”对科举、文艺的影响写得酣畅淋漓。

一切问题都来自生活,来自蓬勃的好奇之心,在好奇心驱使之下,马伯庸兴致勃勃地搞起历史和知识“考古”,并勤奋地将发现过程记录下来,分享出来,于是才有了这一篇篇读来令人大呼过瘾的文章。如书中《拍向乱世的两块砖头》一篇,起因是马伯庸出差成都在武侯祠看了一个三国志展。这个三国志展,“汇集了全国数百件与三国有关的文物,一次看完,机会相当难得。”接下来,马伯庸化身“马侦探”,开始将目光凝聚到两块其貌不扬的砖头上,在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开始破解最令人信服的历史真相。

两块文字砖,一块是“仓天乃死”砖。这块砖出自安徽亳州曹氏家族墓地,也就是曹操的宗族墓葬群,目前发现的有四十多座,包括曹操的祖父和父亲都在里面。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考古工作者陆陆续续清理了曹氏宗祖墓群中的十三座,从中出土了不少文物,其中最有意思的当数六百多块文字砖。文字砖上的铭文内容五花八门,其中最令“马侦探”瞩目的,是那些工匠的“吐槽”语,“在元宝坑一号墓三十四号砖面上,留下了三个字:‘当奈何。’——短短三个字里,一股浓烈的无奈与苦涩扑面而来。同一墓内三十九号砖上,留言更是凄楚:‘为将奈何,吾真愁怀。’不用翻译,一眼就能读出其中的绝望愁苦。还有董园村一号墓十七号砖上写着:‘作苦心丸。’这是一种自嘲,把自己的生活比喻成一味极苦的药丸。”马伯庸认为,“能让这么多工匠同时发出嗟叹的,有很大概率是工作本身。在更多的字砖上,能看到‘日夙且休干’‘纪绝事止食’‘成壁但冤余’,等等……你不必训诂每一个字,只要在通勤路上或加班夜里读到这些,就能体会到这些古代社畜的压抑心情。”

而更令人瞠目的是一块“仓天乃死”砖,刻了将近三十个字:“王复,汝使我作此大壁,径冤我,人不知也。但抟汝属,仓天乃死,当搏……”王复——或许是监工的名字——你逼我干这么重的活,快要把我逼死了,别人都不知道。等到苍天死时,我就要奋力一搏,跟你们拼命!马伯庸随后写道:“这一位工匠受到了何等压迫,如今已无从考证。但他一口气写下这么多字,几乎刻满整个砖面,字里行间,洋溢着一种绝望到极致的愤怒,不宣泄出来,大概真的会疯掉。”这块“仓天乃死”砖出于元宝坑一号墓,断代是在建宁三年,距离黄巾起义还有十四年。十四年后的黄巾起义的口号,正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通过这一块砖,“马侦探”感慨,文献中关于汉季乱世的描写,多是总结性的发言:“饥馑暴至,军旅卒发,横税弱人,割夺吏禄”“兆民呼嗟于昊天,贫穷转死于沟壑”,然而,“兆民也罢,贫穷也罢,都是作为一个整体和抽象概念被感慨,被评论。至于个体的喜怒哀乐,几乎不可能被记录下来,也没人关心。这块砖最难得的,是记录下了一个卑贱人物最真实的心路历程,全无矫饰。它幸运地冲破了时光的重重阻碍,向后世传出了一声微弱的呐喊,让我们一窥乱世的底层之因。”

马伯庸写到的另一块“晋平吴天下太平”砖,则是1985年出土于南京栖霞山附近一座西晋墓,这块文字砖上写的是:“姓朱,江乘人,居上描,大(太)岁庚子,晋平吴,天下太平。”在细致分析这块砖上的铭文后,马伯庸这样写道,“朱先生的生平我们不清楚,但即使他一直安稳地待在建业,也未必会很舒服。国家一直在以战时模式运转,普通百姓就算不参军也会被压榨得很惨。何况到了东吴后期,先赶上孙峻、孙綝兄弟残虐好杀,又有孙皓这样穷兵黩武的末代君王,连年北伐西晋加南征交趾,百姓负担极重。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而这种狗都不如的日子,朱先生过了一辈子。这一辈子,他一直疲于奔命,几乎没有喘息的余裕。他绝不会像后世人一样,对历次大战甘之如饴,只会深深地厌恶。……终于有一天,他得到通知,天下统一了?天下太平了?这位过了七十年战乱生活的老头子,该是何等激动。没想到在我风烛残年的时候,还能看到和平光景,还能过几年太平日子。这也就不难理解,一个东吴的首都居民,在故国被灭亡之后非但没有感伤,反而在砖头上如释重负地铭了一句祝福:‘天下太平。’从汉季开始的乱世,至此终于告一段落。”

“仓天乃死”砖、“晋平吴天下太平”砖,“一头一尾,以卑微百姓的视角见证了乱世的开端与终结”。

其实读到马伯庸写到安徽亳州文字砖,我就想起了诗人陈先发发在《十月》2024年第1期上的一组诗《了忽焉——题曹操宗族墓的八块砖》,这组诗也被收录在2025年2月出版的陈先发自选集《破壁与神游》中,读完马伯庸的这篇《拍向历史的两块砖头》,再重读这组诗,更深切体会到了一种升腾于历史和人心悲欣处的诗意。

“壬寅年春末。我是烧制墓室砖块的窑工/手持泡桐枯枝在/未干的砖坯写下/断断续续的字句/给了这黏土以汗腺与喘息……我被世间稀有的权杖压在这里。/跟涡河之畔的野蒿、雏菊,/蝼蚁、蛆虫、蟋蟀们在一起……/诗以这秘不能言的下沉为体”——这是组诗中的第一首《“作苦心丸”》中的句子。“光线像权力的雪崩无休无止——/而历史总败于乌合之众。/在勒痕深深的井栏他走了一圈又一圈。/发黄竹简上乌托邦更远//四万万匹隐蔽的纸马和/一种模糊的运气……至暗时刻,一个弱者/的哭泣也能抵达生命意志的深处。他忽地/寄望于若有若无/这些花香的粒子//只要有一粒不灭,就必有一双/后世的手在风中神秘挖掘着她—— //而历史依然是,无形人穿无形衣。/他忍不住在/砖上刻下/‘了忽焉’三个字来放大这种恍惚”——这是组诗中的第二首《“了忽焉”》中的句子。

记得那年采访陈先发,诗人谈到以诗“格物”的问题,深以为这样的“格物”,正如对庞大“树根”的培育,让长于其上的诗意变得更加深刻丰饶。而马伯庸的“格物”则是在文献意义上向历史现场回溯,同样有一种细节密布的丰饶。《了忽焉》组诗中的一首《“亟持枝”》的开头,有这样几句:“出土的墓砖躺在博物馆的/聚光灯下。二千余年从无/光线的触碰/而此时几束强光整日炙烤着它。/陈列品:一个奇怪的词。/展厅内,有人费力猜测砖上铭文/更多的人心不在焉,他们宁愿/在手机上刷刷薛定谔猫和元宇宙动漫”。

在“更多人心不在焉”的时代,如马伯庸和陈先发这样面向历史和诗意的“格物”,是对物本身,一种多么珍贵的“光线的触碰”。

编辑:江丹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