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去寻,那摄人心魄的目光 | 公子读书
新黄河  2小时前

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3月18日余泽民先生到山东财经大学诗学研究中心演讲,说到自己很想翻译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的《天空下的毁灭与哀愁》,但是因为出版社的种种顾虑,这本书的中文版恐怕还需要等待时间,不过他翻译的其中一章《妈妈》,即将在2026年第2期《世界文学》刊登。3月27日,我订的《世界文学》就如期送来了这一期。

不仅有《妈妈》,这一期《世界文学》以133页的篇幅做了一个“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专辑”。专辑中包括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主席安德斯·奥尔森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致辞》、拉斯洛的获奖演说《善与恶之间,不存在任何希望》,以及他的三篇小说、两篇散文、一篇访谈,和三篇研究者对他的评论文章。可谓相对系统地呈现了拉斯洛的文学世界。

从《妈妈》开始读,似乎更感亲切,因为在讲座中,余泽民分享了诸多1998年陪着拉斯洛在中国寻访李白足迹时的趣事。那次中国之行,在北京时拉斯洛就住在余泽民的妈妈家,余泽民说拉斯洛特别会“来事儿”,他调好了家里的钢琴,修好了吉他,“和妈妈聊民歌,和弟弟聊摇滚,给家里带来了很多欢乐”。这篇《妈妈》以对话为主,拉斯洛问,“妈妈”答,“妈妈”记忆里童年的生活、日据时代的恐惧和艰难、耳濡目染下人伦秩序的构建,都在拉斯洛的追问下一点点呈现。通篇没有拉斯洛那著名的套娃式的幽暗、复杂的长句,都是非常好读的日常对话。可见一位作家对他人生活和生命状态的赤诚关注。

另一篇同样译自《天空下的毁灭与哀愁》的《若有所期》,雾中九华山的游历和对雕刻佛像的匠人的寻访,充满勃发的情感和思索,那“猛然扎进虚幻中的神圣大自然所散发的独特魅力”让人无法抵抗,而“佛像究竟是怎样从这些木料中诞生的?……看就是这样,当当一切准备就绪了,他便过来,攀上高处,用凿子细细雕刻,直到……佛陀诞生。”

译自《西王母下凡》的这篇《起在黎明破晓时》也是如此,事无巨细描述一位日本工匠雕刻一件能乐面具的过程,然后,“在一个半月时间里,一个恶魔诞生于他的手中,并将危害四方。”

《西王母下凡》中17篇令人沉醉的奇遇,“每一篇都关乎惊心动魄的艺术创作,关于介于崇高与丑怖之间、接近痴迷的审美体验”,在法国学者伊薇特的访谈《遇见克拉斯诺活儿卡伊·拉斯洛》中,拉斯洛说,《西王母下凡》“探讨的都是我们这些凡人——至少是对真正之美具有感知力的人——与美的邂逅。在可以感受真正之美的人看来,美不是哲学概念,而是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述的存在。人在遇到美的瞬间,内心会发生一场崩塌,同时也是一次飞跃。坠落和踉跄的时刻,也是我们超脱尘寰的时刻。”而之所以对匠人有如此多“仿佛要穷尽某个领域的全部知识”的描述,是因为在拉斯洛看来,“手艺”是“趋近美的一种方式”,“没有技术上的完美,美就无从存在”。

但即便是在如此扎实的描述中,“破碎”依然在作家希冀永恒的凝视中出现,在《佛像的保护》中,面对那尊以目光闻名的佛像——已碎裂成千百片,散落在桌上以待修复,修复师与僧侣们惶然自问:“当整体不复存在而唯余碎片时,佛像摄人心魄的目光要到何处去寻?”

比起拉斯洛在《撒旦探戈》以及其他小说中对末日恐惧的描述,对“人类总是从一个陷阱进入另一个陷阱”的绝望,佛像目光的破碎其实要温和很多,在深度了解各种文化,并深刻体验人类生存的幽暗、绝望境遇之后,拉斯洛依然希望实现一种“理念”,那就是:“我们与其面对一个分崩离析、充斥着邪恶混沌的世界,不如选择一个更高维度的世界。在那里,万物得以彼此联结,浑然一体。”

如此我们可以体会到保罗·克申《克拉斯诺活儿卡伊的朝圣之旅》一文中所说的拉斯洛“一脚立于现代主义的抽象思辨之中,另一脚却陷于出行转乘的日常细节之内”的文字和情感的张力。有趣的是,余泽民所说的出版社对《天空下的毁灭与哀愁》的顾虑,我们似乎也可以在这篇《克拉斯诺活儿卡伊的朝圣之旅》中找到部分原因。此书开篇便哀叹“世间万般再没有比那个所谓的南京西南客运站更绝望的地方了”,“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些街道更绝望的了,再也没有比那两侧绵延不尽的营房式建筑更绝望的了——它们永恒地凝固在目前的临时形态之中——因为实在没有言语可以形容那种绝望的色调、那些缓慢消磨生命的棕与灰的变体……我们颠簸摇晃于这愈发浓稠、无法言说的棕灰色霾雾之中,置身其中,根本无法相信,在这种空洞到令人心悸的棕灰色混合物之外,竟还存在别的什么……”保罗·克申以为,拉斯洛在《天空下的毁灭与哀愁》中将抽象理念与具体现实交界的摩擦点复现为“一场黑色喜剧”,“一位朝圣者远赴中国追寻启示,到头来,却只找到一座主题公园”。

然而“朝圣者一直在路上”,“……救赎这种交易在一个万事皆无定局的虚构世界里,是找不到容身之处的。艺术,不过是我们活在世间时的慰藉,仅此而已。抑或,它是一道有众神在其背后走动的帷幔。帷幔虽光芒闪烁,却永无掀开之时。”保罗·克申的这段话,用拉斯洛在《自我访谈》中的话说,就是:“艺术的历史就是慰藉的历史,但不是虚假慰藉的历史。”

有趣的是,余泽民在演讲中还提到匈牙利人的“亚洲血统”,他们至今是姓在前而名在后,所以“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是姓,“拉斯洛”是名,“名是相熟的朋友间的称呼,陌生人这样称呼其实并不妥当”。对于“克拉斯诺霍尔卡伊”这个姓,安吉·姆林科的评论文章《德国人不会牙疼》恰好有所提及:“他给《战争与战争》的主人公取名科林,这是他祖父先辈曾使用的姓氏,后来祖父因担忧这一犹太姓氏会招致纳粹迫害,改成了如今的姓氏。祖父选择的新姓氏源于一首与城堡有关的民谣(‘这首歌曲的中心思想是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城堡悲伤且黑暗,一切没有希望’)。”

“悲伤且黑暗,一切没有希望”,祖父选择的这个姓氏,如此“先验”地“预告”了这位诺奖作家的写作主题。

但绝望的书写底色下,埋藏着的,是拉斯洛饱满、丰饶的心灵,和热烈滚烫的浪漫。在一篇以告别时代为主题的哲理性散文《希望仍留在盒子里。向前?向后?坐下?起立?》中,拉斯洛用最直白的语言,向21世纪的年轻人传递出一份带有象征意义的“文化遗嘱”。文中拉斯洛仿佛一个正在给年轻晚辈谆谆祝福的长者,事无巨细交待着各种应有的生活规则和礼仪,当然还有心灵的修养——“眼神坦率的人会谦虚、温和、友好地直视每个人的眼睛,其目光也不会因恐惧而躲闪;他永远不会害怕或畏缩,但也不会自大、谄媚或过分谦卑。他的目光伴随着温柔的微笑,那是灵魂的果实。但是,如何才能让这样的目光和表情成为我们自己的呢?升华心灵,模仿拥有这种目光和表情的人。也就是说,为了让我们的面容温柔、友善、谦逊、亲切、恭敬,我们的心灵必须充满善意、怜悯和友谊。我们必须拥有这些高尚的美德,不断践行,享受它们向我们内心灌注的幸福。但须牢记:一瞬间的念头或单次的善举,并不能让我们的脸庞拥有这种持久而动人的光彩。对高尚和善良的憧憬应当坚定,持续发挥作用,直至融入血液。让我们不断修养自己的心灵吧。”

演讲时余泽民提到一个细节,1993年第一次见到拉斯洛的当天,因为聊李白、聊中国文化意犹未尽,拉斯洛当晚就开车把余泽民拉到了200公里之外的家中,一住就是一周。余泽民睡在拉斯洛家门廊的书架前,每天早晨,拉斯洛都会“弹着吉他唱着歌”把他叫醒。

文学或许本就该如此浪漫而神奇。1991年,还不懂匈牙利语的余泽民乘坐横穿西伯利亚的国际列车去了匈牙利,“只因为他们对华免签”。三十多年之后,他已被誉为“匈牙利文学的中国声音”。这是另一个神奇的故事,故事里理想的燃烧哔剥作响,火光中闪耀着青春本该有的蓬勃、勇气和浪漫。

编辑:徐敏  摄影:钱欢青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