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方晨
诗人墨未浓大学刚毕业就创作出了诗集《绝恋》,从此咀嚼人生百味,汇集成诗集《在水之湄》的通透与冷峻。近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麦穗环抱大地》则以200余首诗的体量,构建起一座微缩的农耕文明档案馆,每一粒文字都带着泥土的湿度与光芒。“父亲抓起一把坚实的泥土/如同抓起了丰收和希望”(《扶玉米的父亲》),那双皲裂的手掌捧起的,既是赖以生存的皇天后土,更是整部诗集的灵魂密钥。
《麦穗环抱大地》充满了疼痛和隐忍的生命隐喻。墨未浓对疼痛有一种近乎执着的偏爱,不是刻意渲染,而是像伤口长在皮肤上那样自然。《我和驴一起拉车》里写“肩上勒出的血印”,《燃烧的麦子》中描写“皴裂双手沟沟坎坎”的褶皱,读来令人下意识触摸自己的肩膀。
“时光的芒刺密匝匝地击穿我的脉络”,这是《穿越玉米地》中这句极具侵略性的隐喻,它将农耕劳作转化为一场存在主义的受难仪式。玉米叶“像草绿色的梦幻/摸不着一丝温柔与细腻”,看似温柔的植物实则布满语言的尖刺。正如《面对一株玉米》所剖白的,“我已感觉到你淳朴而憨厚的脚步/以怎样的坚韧和执着去敲打一颗锈迹斑斑的心灵”。
这种疼痛书写在《最后的玉米》中达到极致。“被铲车挖起而举向天空的玉米”与“睡在他乡通铺的农人”形成镜像。当“我的泪水真的不能抵达那片金黄”反复咏叹时,现代性对农耕文明的撕裂,已化作永不结痂的伤口。而《蝉龟》里“未展的翅膀”在强光中夭折的意象,恰是乡土生命在城市化进程中的隐喻,那些村庄甚至来不及展翅就被按灭。
城乡互视中的存在困境,也是《麦穗环抱大地》所表达的主题。诗行中反复出现的“驴”成为最具张力的叙事者。“城市的灰尘和它的颜色一模一样”这句看似平淡的陈述,实则是精妙的二元解构。当工业尘埃与动物皮毛混为一色,自然生命在钢筋森林中的异化已经无需言明。更耐人寻味的是驴“阔步走在柏油路上/目不斜视”的姿态,这种拒绝融入的倔强,与《驴凝望着庄稼》中“眼泪吧嗒吧嗒淹没了睫毛”的柔肠形成戏剧性反差,暗示着农耕文明在消费时代的悲喜剧。
“坍塌的夹皮墙缝隙里蛰伏着的心跳”,最终赤裸裸地“在水泥地板上晾晒”。城乡冲突在《捉迷藏的伙伴们走远了》中化作具体可触的沧桑。“二华子去了京城,偏头打工去了南方”,那些被麦秸垛庇护的童年,已成为被现代性割裂的过往。
《鸟窝里的蛋将要孵出》里,鸟蛋孵成了留守孩童“飞过大山去看爸妈”的飞行器。这种天真幻想包裹的悲凉,让城乡二元对立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渗入骨髓的生命体验。
诗集《麦穗环抱大地》挖掘历史叙事中的文化基因,诗人的独到之处在于将个体记忆锻造成文化史的切片。他站在《金代的戏台上》宣称“我是一尊千年的木偶”,或在《过寒山寺吟〈枫桥夜泊〉》里让“钟声浸泡月光”,意味着传统不再是被膜拜的标本,而是可触摸的血脉。
《芋头啊芋头》中“来自《诗经》的草莽”的定位尤为精妙。那些“婆婆娑娑的藤蔓”牵着《七月》“黍稷重穋”的《诗经》密码,将农耕文明的DNA编织进当代诗歌的肌理。
《锄把是田野里优秀的诗句》达到诗学层面的自觉。土地、锄头、沙粒争论“民主与正义”,最终在“我要把这锄把紧紧地攥住/像缚住了一生的幸福”的宣言中达成和解。锄把的弧度与诗句的弧度、土地的墒情与语言的湿度,在农耕文明的坐标系里本是同源同构。而《父亲与油酥火烧》里退休教师“用竹劈子翻转火烧的姿势/就像在抑扬顿挫地讲读课文”的描写,则让文化传承在揉面的指缝间延续。
墨未浓在代后记《以诗为证》中将创作喻为“词语从母语锦囊里争先恐后蹦出”。这种语言观在《面对一株玉米》中具象化为“目光垂钓亭亭玉立”的通感技法,在《穿越玉米地》里演变成“手中的果实泛着青光抵达你的笑容”的物象转化。“锄把是田野里优秀的诗句”,实则是宣告诗歌本身即是一种精神耕作,词语如种子般植入纸页,意象在分行间拔节抽穗。
《萤火虫飞过的童年》中“广播匣子鼓噪着震得耳膜生疼”的粗粝噪音与“嘤嗡不散”的萤火虫微声形成张力。《我和驴一起拉车》里“驴不吱声/我不吱声”的复沓,以静默传递出比呐喊更沉重的生命共情。
《天地间,我折服于一粒米的光芒》这首诗,堪称诗集最精准的自我注解:诗歌正是滋养存在的粮食。《当我老了》中诗人预言自己终将“流尽最后一滴蜡”,但流尽的那一刻不是终点,而是整支蜡烛完成使命的时刻。
从母语锦囊到存在粮仓,这部诗集不是田园牧歌,不是挽歌,而是一部农耕文明的启示录。那些沾着泥浆的诗句——父亲“焊接在泥土”的脚掌、母亲清扫大缸时飞舞的尘埃、蝉龟“箭折陈地”的残翅,共同构成一份用200余首诗写成的土地档案。
城市化浪潮席卷,而《麦穗环抱大地》以语言的犁铧,翻开被掩埋的土地记忆,证明真正的诗意不在远方,而在父亲攥紧的泥土里,在驴睫毛上悬挂的泪珠中,在所有低垂的麦穗怀抱大地时的谦卑姿态里。
编辑:钱欢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