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徐敏
最早阅读过的杜甫传记是诗人冯至所写的《杜甫传》，这是较为经典和简洁的一个版本。在书中最后《悲剧的结局》这一章中有一幅配图令我印象深刻：江水丰沛的湘江上，一艘简陋破旧的小船孤独地停靠在江边，阴云笼罩，秋风萧萧，芦苇瑟瑟。在这艘船上杜甫写下他生平最后一首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圣贤名古邈，羁旅病年侵。”“郁郁冬炎瘴，濛濛雨滞淫。”这首诗写完后不久，杜甫这个壮阔丰盈的生命便在宇宙中消逝了。
这是对杜甫生平最后的岁月、以及杜甫与船的最初也最深的印象。“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这也是杜甫对自己晚年的处境与船的直观描述。后来又陆续读了多个版本的杜甫传记，或许是没有将关注点放在杜甫晚年的社交与生活上，对这个话题的理解大都没有超过从冯至《杜甫传》中获取的信息。直到读到这本《杜甫的船：诗圣最后的漂泊岁月》，启发我重新回归到诗人的诗作中，重新认识和审视诗圣晚年的生活，尤其是经济情况和社会交往。
这本书名为《杜甫的船》，由文化学者刘鲁颂所著。作者在自序中说，七八年前他开始系统地研读杜甫现存的1400多首诗文，尽可能在阅读过程中移情于杜甫，尝试去体验他在创作某首诗时所处的特定情境，感受那些藏在诗句“背后的东西”。后来他发现读出了一个和世人固有认知中不一样的杜甫，经过数年艰难地爬梳写作，终于有了这本《杜甫的船》。
先来说这本书最重要的结论，刘鲁颂认为杜甫的船并不是一条破败的孤舟，而是一艘造价不菲的“私家”豪船。这艘大船宽敞舒适，航行迅疾平稳，做工精良，历经五年的风吹雨打，经受无数惊涛险滩，最后停泊在湘江时依然完好如初，直至杜甫去世。作者从杜甫的诗歌中寻找到很多描述这艘船的句子，比如“风起春灯乱，江鸣夜雨悬”，说明这艘船有夜间可以点亮的精美的夜灯；“春岸桃花水，云帆枫树林”，说明这艘船的船尾有高高的云帆；“皓首江湖客，钩帘独未眠”，说明船身与船头船尾还有精美的珠帘相隔。甚至，这艘船很可能是杜甫亲自监工营造的。
船内也是静谧雅致，充满士大夫的生活情趣和精神追求，尤其是群书满舱——“雄剑鸣开匣，群书满系船”。并且，船上还时常有酒、有琴、有花。杜甫人生的最后五年及其家人多数时间都是住在这艘船上，一家老小连同仆人十多口始终平安无恙。这说明这数年的行旅杜甫一定有周密的计划安排、充裕的资金保障和良好的交通工具，以及各地亲朋好友给予的物资补给。
这个结论是比较新鲜的，与我们认知中愁苦、贫困的杜甫形象完全不同。在整本书的核心部分，围绕着这艘豪华的“私家”大船，作者从这艘船的营造、杜甫在成都交往、经济来源以及为何离开成都以及后几年的漂泊展开论述。
在书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更丰富多元、更寥廓复杂的唐代社会。第一章《舟楫》中，作者从唐代的水运交通以及造船业的发达讲起，而在巴蜀地区，有成都、夔州、阆州等几处造船基地，而阆州距离当时杜甫居住的梓州最近，船也相对便宜，所以杜甫选择去阆州买船。作者考察杜甫这一时期的诗作，他反复在阆州和梓州之间穿梭，并且诗歌中屡屡出现船的意象。最终，在杜甫的亲自监理之下，这艘可供全家十余人生活的大船顺利完工。
读到这里，读者一定会有这样的疑问：杜甫造船的钱从何而来？作者估算，杜甫造船的费用大概在1000缗左右，即100万文钱。这当然是一笔巨款，在梓州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杜甫的生活并不宽裕，所以作者认为他造船的费用多来自朋友的赠予，理由是，杜甫决定造船之后更加活跃和频繁地参与社交活动，应该就是为了筹钱。尤其是梓州刺史章彝组织的宴游活动，杜甫这一时期有十余首写给章彝的应酬诗。也正源于章彝及其幕僚的慷慨解囊，杜甫不到一年便筹集到了造船的费用。离开梓州时，杜甫在赠别诗中叙述了众人给自己捐款的情况：“相逢半故新，取别随薄厚。不意青草湖，扁舟落吾手。”
这令人觉得不可思议，按照作者的论述，杜甫靠着社交能力在短时间内筹集到了这笔巨额资金。接下来，作者继续讲述了杜甫中老年时代的经济情况。以长安十年为例，我们都认为杜甫的生活是“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实际上，这种状态并没有贯穿杜甫生活的全部时间。杜甫继承了祖父杜审言在长安城南的一处宅院，还从父亲那里继承了20亩桑麻田，所以十年中的前八年是稳定的，甚至有一定积累。而后来造成他生活困顿的原因是不可抗拒的客观情况：天灾和疾病。幼子的夭亡也是因为天宝十三载秋肆虐的暴雨造成的饥荒。只不过我们反复把杜甫诗作中的这些内容拿出来阅读和分析，以至于杜甫身上多少打上了贫、病的标签。
虽然也算是读过一部分杜甫相关的作品，这本《杜甫的船》仍然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甚至让我重新审视自以为比较熟悉的杜甫。当然，对书中的这些结论我也不是那么笃定地信服，比如杜甫造船的费用靠“募捐”获得，我仍然觉得论述不足，费用来源存疑。杜甫的确并非一生困窘，可是他很多关于贫困的描述很难单纯用“短时间内受天灾等因素影响”来解释，又或者是关于这部分内容我们仍然可以继续从杜诗以及当时的史料中寻找新的线索和佐证。
总之，这仍然是一本在“千家注杜”之后非常具有新意和价值的书。我想在这本书的启发之下，也要重新回到杜甫的诗作本身，再一句一句地去感受和了解真正的杜甫。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