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村郊通信》是一本非常独特的书。
“村”指中关村，是书评人、作家、插画师绿茶居处所在；“郊”指燕郊，是作家、时评人、影评人韩浩月所居之地。《村郊通信》，收录的即是绿茶和韩浩月于2021年12月15日至2023年7月23日之间的36通往来书信。
这些书信的独特之处，一是全用手写。在手写书信几乎已经销声匿迹的时代，这份纸上的温度，堪称沧海遗珠。二是信中大多围绕读书、书店、故乡等核心话题展开，字里行间处处可见两位读书人性情所在和精神追求，为物质和技术至上的时代提供了一份难得的“非典型”生活样本。三是书中记录了疫情那段仿佛已经“凭空消失”的岁月中个体的经历和情绪，立此存照，弥足珍贵。
读《村郊通信》，真是一趟“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这温暖首先来自两位惺惺相惜、互诉衷肠的好友存在本身，他们让人相信一个人可以和另一个人如此心意相通。以现今人与人之间越来越“隔绝”的个体生存状态，和越来越无法畅所欲言的沟通困境，这种心扉的彻底敞开、灵魂的互相吸引，就更难能可贵。这样的通信，无疑能让被迫“悬浮”的个体生命，有了一份温暖而有力的支撑。诚如2022年1月6日韩浩月写给绿茶的信中写到的参加六根跨年聚会的感受：“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仍然有‘充电’的感觉，这或许正是老友相聚所带来的能量，它让人拥有被信任、被祝福的快乐，可以抵消‘大时代’制造出来的、让人无可躲藏的压力与不安。”
在这个意义上，通信双方的能量流动是互相的，两位好友互为镜像，在诉说自己的同时也在安慰对方，在共情对方的同时也在进一步确认自己。他们会诉说生活中的烦恼、碎片化的困境，但更多的是抵抗这些烦恼和困境的办法，是想方设法让心在喧嚣中真正平静下来，是互相打气去穿越一些东西去坚守另一个东西。“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怕麻烦，有些麻烦是必然，要从麻烦当中穿过去，如果你对生活还有期望，对生命质量还有要求，就有必要看淡这些麻烦。”这是韩浩月写给绿茶的，而绿茶在此后的一封信中，明确表示非常认可“穿越麻烦”的说法。从这样一个来回中我们就可以清晰地看到“能量”的交互流动，体会到那种在黑暗中互为光亮的温暖。
这种能量的流动贯穿在所有书信中，也是最让人动容的。在这一基调之下，信中写到的读书、书店、故乡等话题，就都有了一种基于内心的恳切的温暖。以读书为例，绿茶多次写到自己“入坑”魏晋六朝，倾慕“在那样动荡的年代，魏晋名士的风流和风骨”，推荐《世说新语别裁详解》等好书。韩浩月多次分享阅读带来的宁静，“把一本书完整地看完，心境会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湖泊一样，表面平静，但在湖心深处，有漩涡在慢慢形成。”他推荐《爱伦·坡：有一种发烧叫活着》，认为“一个虚假而又充满功利的社会关系网，过多地捆绑并影响了他，他的才华与其说是与生俱来的，不如说是在黑暗中迸发出来的一道光。”他也推荐《金阁寺》《李叔同传》，推荐罗伯特·麦基等等。
和读书一样，对书房，对故乡，这本《村郊通信》中都有众多令人共鸣的述说。难得的是，这些信中时常“一不小心”写出来的很多细节，也往往能拓展认知，并启人思索。比如两人约定通信是在前往天津内山书店的路上，于是我们在随后的信中看到了内山书店的历史，也看到了内山书店最终落户天津的过程。比如喜欢琢磨居所周边人文环境的绿茶，写到中关村一带的历史，“保福寺这片坟场，除了埋有朝廷大员、高僧禅师、太监和农民，还葬有一位一生凄苦的女性，她是鲁迅原配夫人朱安。”又比如温瑞安曾是绿茶任职《新京报》时的专栏作者，那么这位著名的武侠小说家的专栏水平怎么样呢？绿茶在信中这样向韩浩月吐槽：“有过小时候读温瑞安武侠的经历，感觉他还挺亲切，但越编越来气，这位武侠大家写的专栏好烂啊，天天不知所云，真搞不懂是怎么写出《四大名捕》的。”
不能忽略的，当然还有疫情之下的互诉衷肠。喜欢看市井风貌的绿茶看着“每天那么多让人看了难过而揪心的消息”，只好在一张张小纸条上手抄《论语》平复心境，然后把它们贴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一直勤奋地读书写作的韩浩月“读不进去书”也“没法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遭遇了自己“近十多年来状态最糟糕的一年”，只好重读茨威格的《昨日世界》，感慨“失去的昨日，永远不会复返，面对变化多端的今天与遥远未知的将来，寻找安全感都会很困难。但是在走过今年春天的一场内心困境后，现在并不觉得惶恐，灾难都是重复上演的，规律与道理都是永恒不变的。茨威格死于昨日世界，如果他知道三年后胜利日的到来，他的故乡在未来几十年将散发出更耀眼的黄金般的光芒，相信他会挺住的。心怀希望，就是最好的抵抗。”
这是大时代中个体生命的一份珍贵的“立此存照”，而更为珍贵的，是那份“敢于说出恐惧与担忧”，敢于展示内心的勇气，“这种真实与真诚，会让读者更真切地看到生活内部的真相，会聚集那些处于分崩离析边缘的人心，使其重新找到安慰彼此的力量。”
珍贵的，还有“虽困轮下，心向苍穹”的那份不灭的希望，因为——“值得去爱的事物实在太多了，我们要用这些我们喜欢与欣赏的事物，来把日子拉得长一些，让时间过得慢一些。如此，才充实。”
编辑：徐征 校对：李莉 摄影：钱欢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