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晨:以文化书写,叩问文明根基 | 作家专访
新黄河  昨天 09:24

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作家王方晨抗战题材长篇小说《地啸》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山东文艺出版社联手出版后,不断形成话题。小说不仅是抗战历史和抗战精神的文学再现,更是对战争本质的哲学叩问,体现出了文化书写的核心主题和立场,这与他以济南生活为背景的传统文化题材作品,共同形成文学形态的“美学突破”,形成极具辨识度的当代文学景观。

新黄河记者专访王方晨,请他畅谈近期创作的心路历程。

渗透在字里行间的文化思考

新黄河:《地啸》是一部以民间记忆为叙事核心,描绘渤海垦区普通民众在战争岁月里的挣扎、抗争与抉择的小说。您将战争暴力与民间生存伦理并置,还原真实的人性状态,刻画丰富多元的民族性格。在一部战争题材的文学作品中,您的关注点依然没有脱离文化思考。请问,您是如何构思这部长篇的?

王方晨:《地啸》写抗战,但小说不能是对战争的简单再现。这么写下来,发生过惨烈战争的黄河三角洲,就成了伦理困境的试验场。小说以真实的时间、地点,完成对历史事件的还原,重新审视自我与世界。战争是酷烈的,同样是野蛮的。世界已经拥有海量的战争题材文学作品,我们仍旧“写个没完”,最终目的肯定是企望世界上不再发生战争。一次次地走进文学中的血雨腥风,绝对不是为了欣赏战争暴力。当我们真正领略到了战争给人类带来的苦难,我们才能更好地珍视文明的生活,认识到文明根基的所在。

我曾讲过自己通过创作济南“老实街系列小说”,明确意识到自己开始关注生活传统。其实,我写于1987年的小说处女作《林祭》,就已蕴含了对人类文明的反思。在与现代社会完全隔绝的类原始环境中,主人公通过反省、沉思、忏悔,不断认识自己。同时期的《黑罐出世》《绝地灿烂》《山泉》《新狂人日记》《笑里沉沦》等等一大批作品,也都有这样一种文化主题。1992年发表的《霜晨月》,描写一个民间艺人家庭在乡村寒夜的遭遇,透露出传统艺术的式微,礼赞了他们对艺术的热爱和困境中的自尊。一直到我写《地啸》,再写《快雪时晴》,我认为自己有个一以贯之的东西,那就是这种渗透在字里行间的文化思考。我描述这种人,这种生活,从而传达着人类文明的信息。实际上,不管是写什么人,写什么生活,最终都落在写文化。

写出那种沉着痛快的“快雪时晴”精神

新黄河:您的《地啸》将战争暴力、民间生存、人性异化熔铸为一曲中华民族大气磅礴的生命史诗。小说中的狂野与悲壮,为新历史主义战争书写,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认知范式和新的可能。“地啸”从字面上揭示了巨大的战争灾难引起的地质般的反应,跟内容结合得很好。评论家马兵教授曾指出您的小说题目都很讲究,那么,《快雪时晴》这个题目的灵感又来自哪里?

王方晨:书圣王羲之有个名帖被称作“快雪时晴帖”。我准备继续以济南老街巷为叙事空间,写传统文化在当代的境遇,就开始调动自己相关的知识储备。这有点像命题作文,只不过是我给自己命题。要古、雅,要轻快、澄明、秀逸,“快雪时晴”恰恰符合。

王羲之的字帖,总共二十八字,叙述自己雪后问候好友,字迹娴雅,懂书法的可以看出许多好处。“快雪时晴”这四个字,已经给了我要写的内容。我一生经历过无数逆境,至今未休,但在逆境中濯炼光明情怀的理想不变。虽然一生并没那么出奇,但仍向往那种沉着痛快的生命感觉。

说主人公老竹是个书法家,并不准确。他生于小巷,像我一样读了个“初中中专”,后在工厂做工,应该叫作“小厂书法爱好者”才对。同时期,我在小学校任教,非常了解当时的社会现实,一名小学老师的社会地位可能不如工人师傅。老竹因写字好,得到厂长专为其设立“书法工作室”的优待,比得过省里的专业书法家,这也使老竹本来有机会走出小厂,走上真正的从艺之路,像我一样再考学进修,走上文学创作之路,却被他放弃,甘愿留在小厂,安心面对如湖面一样宽大的木案。接下来,就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发生的国企改制,不用我多说。

老竹的一生,被我揉进了自己的生命体验,写出那种沉着痛快的“快雪时晴”精神是我的意图。我们没有屈服于生活的层层重压,而被重压所成就,最终挣脱物质羁绊,让我们的生命更为纯粹,也就是小说人物阮阿庆说的,“凡能吃苦的都是金子。”

新黄河:《快雪时晴》最有意思的是“空书”创意。纸张终有朽毁的一天,天空作为物理空间,却是永恒的。老竹的 “空书” 行为,完全剥离了对物质的依赖,是真写心性,是为生命而写。对老竹来说,写字就是活着。可见他的书写,已被视为与生命同等的位置。小说通过老竹的“空书”艺术,探讨了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的精神突围与个体命运的哲思,揭示了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的再生可能。您认为《快雪时晴》最感人的地方在哪里?

王方晨:这个小说写得有情有义。首先,我感动于老竹曲折的情感经历。年轻时失恋,他醉酒后摔倒在护城河边,默默流泪。小梅追随自己的感情离他而去,他在雪地上写下小梅的名字。还有他怜惜菊的儿子,也令人心颤。与他相濡以沫十几年的菊死后,他那个心如死灰的难受劲儿,非常令人同情。当历尽劫难,一幅流失已久的卷轴又回到他的手上,他知道小梅回来了。这时候,我给自己说,打住,不能让他哭。小说只让他流泪,坎坎坷坷走过半生,一个人承受了多少委屈!现在这些委屈,化作了无声的“倾盆雨”。因为理解了阮阿庆,他也更理解了自己,烧掉那幅失而复得的卷轴给阮阿庆送行,也是烧给自己的灵魂。在“哑哑”的烟火中,他念出的那段唱词,恰是自己一生的写照,也是所有人的人生写照。个体命运、文化承续、历史洪流,三重维度的叙事由此确立。如果说我写了小说人物的灵悟,那也是我个人的灵悟,不禁警告自己,生活中不得不常三思哩。

其实,老竹并不是唯一的。他与老琴师阮阿庆形成镜像关系。高山流水遇知音,人生幸事。我如果得了知己,也是感动的。阮阿庆的出现,就是老竹生活中的一缕光。他在北广场上无语拉琴,对抗时代喧嚣的场景,非常亮眼。偏他拉的又是青春的神曲。我认为这个唱段是京剧中最美好最欢快的词曲。女孩子对镜化妆,脸上搽粉,唇上涂口红,颊上抹胭脂,一一道来。结果,胡琴被粗暴撅折。然而,生活并没有停止,医院里就发生了这样的一幕,众目睽睽之下,他和老竹,一个无琴空拉,一个无笔空写,无声宣示着艺术不死,文化不死,精神永恒。

在我看来,这样的场景仿佛一幅名画,复刻着时代某种最本质的真实存在。

在现代性语境中激活“心性之学”的生命活力

新黄河:您是成长于孔孟之乡的作家,并求学于鲁国故城,与儒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快雪时晴》中,也有浓厚的儒家文化色彩。小说以王羲之《快雪时晴帖》为精神图腾,在现代性语境中激活“心性之学”的生命活力,完成从伦理困境到精神超越的哲学突围。老竹以手势为笔,将书写转化为纯粹的精神仪式和现代都市中的精神修行,接近一种内化于心的生命秩序,对应着从“格物致知” 到“明心见性”的精神跃升。这些很符合新儒家设定的文化观点,您能否就此谈谈这方面的见解?

王方晨:我成长于儒家文化腹地不假,但对儒学确实没做专门研究,只是深受儒文化浸染,而这种经历也确实对我的传统文化反思提供了天然优势。事实上,文化反思在我写作中占有主要地位。“新儒家”对传统文化的态度有否定而不完全否定,并在此基础上寻求时代发展。具体到《快雪时晴》,可能就是让伦理困境通向精神超越,证明新儒家文学不必拘泥于经典复述,而应像老竹的空书那样,在传统与现代的裂隙中开辟精神空间。儒家智慧不再作为教条存在,而是成为个体生命的自觉实践时,才能真正实现“返本开新”的文化使命。

新黄河:《快雪时晴》的文化书写为当代文学如何激活传统文化基因,提供了极具启示性的范本。阮阿庆的胡琴与老竹的空书构成复调叙事,书法的“形”与音乐的“声”,共同指向“和”的审美境界,这正是新儒家追求的“天人合一” 之境。小梅与老竹的情感线索,演绎从个体情感共鸣到文化精神的认同。老竹的当下书写与王羲之的往昔创作形成对话,在时间维度上实现“打通古今”的文化观照;而北广场的喧嚣与老竹内心的宁静、商业开发的躁动与艺术坚守的恒定,则在空间维度上构成“执两用中”的张力平衡。同样的思考,在您的长篇《公敌》和《老实街》中,表现特别突出。

王方晨:上个月在曲阜听人讲中庸,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中庸”的“中”,好比河南话里的“中”。意思是,可以,可行。我觉得很有道理。我们写了那么多人间悖谬,探讨的还不是“出路”问题?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做?

《公敌》里的韩佃义以“小红书”《论语》立业,却不能抑制个人之私的泛滥。《老实街》里老街居民口口声声以老实为美德,却容不下一个外来人的名声盖住自己。一句话,他们都未行该行之事。要我简单说出来,那就是“这是不可以的!”经过灵魂痛悔之后的韩佃义,于墓穴中发出警世之音:“你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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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雪时晴》中老竹看着办,没让“一屋子字纸”埋住自己,从而获得了精神救赎。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也只是把小说写在空气里。《地啸》大部分篇幅处在残酷的战争之中,但老萧无法避免道德和情感的搏斗,最后道德感占了上风,他选择失踪,回避道德对决。那是他认为自己该做的。

新黄河:您的文化书写在现代性危机中,深刻探讨传统文化伴随现代化进程的消逝与再生,形成了“历史-现实-人性”的三维叙事体系。这种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启示我们,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于对传统符号的简单复制,而在于将其转化为照亮现实的精神光源。请问,下一步的创作计划是否仍旧有与此相关?

王方晨:从1987年我写首篇小说《林祭》至今,将近四十年,虽然作品已达千余万字,但我觉得自己其实只写了一部作品。已见刊于《万松浦》的长篇《天地生生》和《人民文学》的中篇《爷爷》,旨在以“天地人”关系的哲学重构,完成跨越时代的文明长焦。百年太短,它将被放置在无垠的历史长河,是千万年后的凝眸回望,传达对精神根脉、生活传统、思想遗产的文化认知。而我的问题始终是,我们的当代文学,究竟要向世界和未来贡献什么?

编辑:徐敏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