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世故而宁天真 | 书评·大家
新黄河  6小时前

作者:夏学杰  

翻开汪曾祺的《西南联大那些事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人间烟火气。闻一多先生上课时,学生可以抽烟,他自己打开高一尺又半的毛边纸笔记本,抽上一口烟,用顿挫鲜明的语调说:“痛饮酒,熟读《离骚》——乃可以为名士。”吴宓讲《红楼梦》,看见有女生站着,便放下手杖,到别的教室去搬椅子,男生们也赶紧跟着去搬,等“宝姐姐”“林妹妹”都坐下了,才开始讲。金岳霖终生未娶,养了一只大斗鸡,鸡能把脖子伸到桌上来和他一起吃饭。林徽因去世后,有一年他在北京饭店请客,老朋友都纳闷,到了之后金先生才宣布:“今天是徽因的生日。”

这些故事读来忍俊不禁,又让人心头一暖。然而,这些妙趣横生的片段并非发生在太平盛世。1937年“七七事变”后,为保护文化命脉,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三校合一,三千师生跋涉一千七百公里,历时六十八天,辗转来到昆明,组成了西南联合大学。校舍由梁思成、林徽因设计,但迫于经费窘迫,设计方案一再缩水,最终学生宿舍是土墙茅草顶,教室是铁皮屋顶。一下雨,铁皮屋顶叮当作响,盖过了教授讲课的声音,教室里便出现了“停课赏雨”的奇景。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这所仅存八年多的大学却走出了两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八位“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一百七十多位院士。美国学者约翰·依色雷尔评价道,西南联大“在最艰苦的条件下创造了中国教育史上的奇迹”。

于是我们不禁要问:苦难与快乐,究竟可以并存吗?汪曾祺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当初报考西南联大,理由听上去不太正经:他听说这三所大学学风相当自由,学生上课、考试都很随便,可以“吊儿郎当”,他就是冲着这“吊儿郎当”去的。后来他解释过什么叫“自由”:自由不是散漫,是你可以按自己的方式读书、思考、成为自己。正是在这种自由开放的氛围中,他学会了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来对待生活的艰难。联大学生跑警报,有的不跑,趁有热水赶紧洗头,有的慢笃笃地炖着自己的冰糖莲子。跑警报时小贩卖的麦芽糖和炒松子,也被他写进了文章里。这就是汪曾祺,警报声再急,也不耽误喝那一口茶。

汪曾祺出生在一个地主家庭,祖父白手起家,有两千多亩地,两家药铺,却生活节俭,一个咸鸭蛋要分两顿吃,爱花大价钱收藏字画。父亲多才多艺,会拳脚、爱音乐、写字、画画,还会用最好的材料给孩子做花灯和风筝,陪孩子玩。“西瓜灯里点了蜡烛,撒下一片绿光。父亲鼓捣半天,就为让孩子高兴一晚上。我的童年是很美的。”汪曾祺的一生受童年的影响,兴趣广泛,活得洒脱而有诗意。

汪曾祺是沈从文的学生。汪曾祺说:沈先生不长于讲课,而善于谈天。他谈一位研究东方哲学的先生跑警报时带了一只小皮箱,皮箱里没有金银财宝,装的是一个聪明女人写给他的信。谈徐志摩上课时带了一个很大的烟台苹果,一边吃,一边讲,还说:“中国东西并不都比外国的差,烟台苹果就很好!”谈梁思成在一座塔上测绘内部结构,差一点从塔上掉下去。谈林徽因发着高烧,还躺在客厅里和客人谈文艺。他总结道:沈先生谈及的这些人有共同特点。一是都对工作、学问热爱到了痴迷的程度;二是为人天真到像一个孩子,对生活充满兴趣,不管在什么环境下永远不消沉沮丧,无机心,少俗虑。

汪曾祺亦追求纯真,他笔下净是些纯真的人,纯真的事。比如他写唐立厂先生:唐先生说话无拘束,想到什么就说。有一次在办公室说起闻一多、罗膺中(即罗庸),这是两个中文系上课最“叫座”的教授,闻先生教楚辞、唐诗、古代神话,罗先生讲杜诗。他们上课,教室里座无虚席,有一些工学院学生会从拓东路到大西门,穿过整个昆明城赶来听课。唐立厂当着系里很多教员、助教,大声评论他们二位:“闻一多集穿凿附会之大成;罗膺中集啰嗦之大成!”他的无锡语音使他的评论更富力度。教员、助教互相看看,不赞一词。“处世无奇但率真”,唐立厂先生是一个胸无渣滓的率真的人。他的评论并无恶意,也绝无“打击别人抬高自己”的用心。他没有考虑到这句话传到闻先生、罗先生耳中会不会使他们生气,也没有无聊的人会搬弄是非,传小话。即使闻先生、罗先生听到,也不会生气。西南联大就是这样一所大学:宽容,坦荡,率真。

这些人的气质,正是汪曾祺所倾慕的,也可以说是他的人生追求。王安忆说,汪老的文章最好读,他已是世故到了天真的地步……

汪曾祺曾说:“我认为作家的责任是给读者以喜悦,让读者感觉到活着是美的,有诗意的,生活是可欣赏的。”他写西南联大,不是为了歌颂苦难,更不是为了煽情怀旧,而是因为他坚信文学应当“使这个世界更诗化”。他追求情趣,喜欢吃,但并非醉心于吃,大概是想在寻常烟火中寻觅点乐趣罢了。正如美国作家简·韦伯斯特所著的小说《长腿叔叔》中感悟:“生活本身已经够单调的了,你总得花很多时间吃饭睡觉。但想想看,如果在两顿饭之间再不发生点意料之外的事情,生活不仅是单调了,简直是了无生趣!”正因为如此,汪曾祺笔下的西南联大才那么有趣:闻一多刻章贴补家用,朱自清穿着云南赶马人的深蓝氆氇,远看像个侠客,化学教授曾昭伦趿着“空前绝后鞋”走在路上。汪曾祺用温润的笔墨,把一个个“大师外套”下的血肉之躯推到我们面前。

西南联大早已成为历史,但它在极端环境中展现出的精神韧性、文化创造力与生命诗意,依然是对抗所有意义上“匮乏时代”的珍贵资源。八十余年风云流转,当年泡茶馆、跑警报的少年也已远去,但汪曾祺笔下的那些人与事,却从未失去温度。他用温润的笔墨,把那段峥嵘岁月酿成了一坛越陈越香的酒——里面装着中国知识分子“为往圣继绝学”的风骨,装着山河破碎时弦歌不辍的坚守,更装着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从一饭一蔬、一朝一夕里捞出美好的生活哲学。

编辑:徐征  校对:刘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