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2026年7月26日下午，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期间，译林出版社在杭州国际博览中心举行“科学创新的真谛：奎宁与青蒿素的传奇——《双药记》分享会”。新药研发一线科学家、科普作家梁贵柏博士携新书《双药记》，与现场读者一同回望人类与疟疾抗争数千年的漫漫历程，深入解析奎宁与青蒿素这两种拯救亿万生命的抗疟药物诞生背后的科学探索与创新真谛。

梁贵柏首先从人类演化史的角度，厘清疾病与现代文明之间的关系。人类在地球上存在的漫长时期，绝大部分时间处于狩猎和采集阶段，人口数量少、居住分散，传染病很难大规模传播。直到一万多年前农业革命发生，人类开始驯化动物、种植农作物，随着人口数量迎来指数级增长，社会形态的固定与人口密度的上升来了传染病的剧烈流行。

在尚不了解病原体的年代，人们往往将传染病归因于空气。我国古人称之为“瘴气”，西方人也将疟疾称为“malaria”，即“污浊或有毒的空气”。真正改变人类疾病观念的，是显微镜的发明。“我们叫‘眼见为实’，人们可以直观地看见什么东西让我们生病了。”当人们第一次看见微观世界中活的微生物，并通过实验确认它们与疾病之间的关系，医学才逐渐从猜测走向科学验证。

梁贵柏以我国消除疟疾的历程为例，说明生命科学与公共卫生进步对人类健康产生的巨大影响。他将我国实现本土疟疾病例清零称为“非常了不起的公共卫生成就”。对于一个人口众多、地域辽阔的国家而言，能够通过数十年的持续防治消除疟疾，是人类医药史上的重要里程碑。

他还回顾了20世纪80年代乙肝疫苗生产技术进入我国的历史。当时，进口疫苗的价格远超普通家庭的承受能力，默沙东最终通过技术转让，在北京和深圳建立生产线。“这两条生产线的生产能力，可以覆盖我国的所有新生儿。”梁贵柏说，这些发生在我国公共卫生史上的变化都说明，医药研发与生命科学的进步直接关乎人类社会的健康福祉。

“整个人类历史上，哪一种疾病造成的死亡最多？”梁贵柏向现场读者抛出这一问题。许多观众首先想到了癌症或流感，但梁博士向观众科普：“全人类历史上的头号杀手其实是疟疾，没有任何一种疾病跟它接近。”疟疾由疟原虫引起，经蚊虫传播，长期肆虐于热带和温带地区。它不仅夺走了难以计数的生命，也深刻影响了人类迁徙、殖民扩张和战争进程。

《双药记》讲述的第一种抗疟药物奎宁，来自南美洲安第斯山脉的金鸡纳树皮。当地原住民原本用树皮粉缓解寒冷、发抖与发热。欧洲药剂师由此推测，这种树皮或许能够治疗同样会使人高热、寒战的疟疾。金鸡纳树皮被带回欧洲后显现出疗效，后来欧洲人又在印度尼西亚实现了金鸡纳树的大规模种植。奎宁缓解了疟疾的威胁，让欧洲人能够深入热带内陆并长期驻守，引发了后来的“瓜分非洲”狂潮，甚至间接诱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与越南战争中，奎宁等抗疟药物的供给与耐药性问题，更是直接左右了战争的走向。

随着奎宁长期使用，疟原虫逐渐产生耐药性，研发新型抗疟药物成为迫切任务。梁博士特别介绍了我国的“523项目”与屠呦呦获得诺贝尔奖的辉煌历程。20世纪60年代末，我国集结了数百位顶尖科学家展开抗疟药物攻关。屠呦呦从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这句话中获得灵感，领悟到传统煎煮的高温可能会破坏有效成分，从而改用低沸点溶剂在低温下提取，成功获取青蒿素。梁贵柏还介绍了研究中的一个细节：不同地区青蒿中的青蒿素含量存在差异，北方青蒿中的含量较低，给早期提取造成了困难，而南方青蒿中的含量相对较高。这种阴差阳错的探索过程恰恰展示了科学创新“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曲折与神奇。

除了重温药物史上的传奇故事，梁贵柏还针对公众对“天然”与“合成”的常见误解进行了辨析。许多人盲目崇拜“天然”而排斥“合成”，认为天然药物没有副作用，合成化学品毒副作用大。对此，梁博士明确提醒：“千万不要认为天然的就是没毒性的，天然的东西的毒性一点也不比人工合成的差。”

他以红曲为例解释，红曲中含有的活性降脂成分与现代合成药完全一致。现代医药强调的是精确剂量，而直接食用天然产物反而难以把控有效成分的摄入量，可能导致剂量不足或过量。“是药三分毒”，科学服药的关键在于对剂量的严谨把控，而非盲目相信天然标签。

此外，梁贵柏还向读者介绍了奎宁的发现与研究如何反哺并催生了现代化学工业。为了检测从印尼运抵欧洲的金鸡纳树皮粉的真伪与纯度，药剂师们推动了分析化学的建立；为了搞清树皮中的有效成分，天然产物化学应运而生，法国科学家随后成功提纯出白色的奎宁晶体；为了打破战时对天然奎宁的依赖，哈佛大学的年轻化学家于1944年完成了奎宁的人工合成，开启了现代合成化学的新纪元；甚至在早期尝试合成奎宁的实验中，英国科学家意外发明了紫色染料。科学创新往往并不是一次孤立的“灵光一现”，而是一个问题引出另一个问题，一种需求催生新的方法，最终形成彼此连接的知识体系。

活动尾声，梁贵柏再次回到人类与疾病的关系。梁博士强调，虽然我国已经在公共卫生领域取得了消灭疟疾的巨大成就，但人类与疾病的斗争是一场漫长而持久的拉锯战，新的健康挑战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他鼓励现场读者，特别是年轻一代与青少年，保持对科学的好奇心与探索欲。除了《双药记》与“新药的故事”系列外，梁贵柏也向读者推荐了他翻译的202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卡塔林·考里科的自传《突破：我的科学人生》，在这本书里，读者可以领略科学家在面对艰难险阻时的坚持与突破精神。

编辑：钱欢青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