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革命与爱情之间,重新理解一段婚姻——《温妮和曼德拉》首发分享会举办
新黄河  2小时前

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2026年10月18日,《温妮与曼德拉:婚姻肖像》新书分享会在北京PAGEONE五道口店举行。本书作者、南非作家乔尼·斯坦伯格与曾在南非常驻五年的《人民日报》高级记者蒋安全展开对谈,北京大学外语学院教授、博导赵白生既是主持人,也是积极的讨论者。三位嘉宾从温妮·曼德拉与纳尔逊·曼德拉的公众形象谈起,逐步进入两人的私人生活,讨论革命、政治、爱情与家庭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斯坦伯格曾任牛津大学非洲研究教授,现任耶鲁大学麦克米伦中心政治科学系高级讲师,兼任约翰内斯堡金山大学经济社会研究所客座教授。他长期关注南非从种族隔离晚期至今的历史与政治,三度获得南非非虚构写作最高奖项《星期日泰晤士报》文学奖,并获首届温德姆·坎贝尔文学奖。

斯坦伯格不仅是一位研究和书写曼德拉夫妇的传记作者,也是南非历史转型的亲历者。1988年,他进入约翰内斯堡大学求学;两年后,曼德拉获释,南非开始走向民主转型。更特别的是,温妮曾是他的大学同学。在他眼中,温妮既是解放运动中近乎传奇的人物,也是一个真实地出现在课堂和校园中的人。

温妮·曼德拉是南非历史中极具争议的人物。斯坦伯格在对谈中指出,如果问一位南非人如何评价温妮,得到的答案往往也能反映他对南非整个国家的看法。围绕温妮的争论,集中在种族隔离末期的20世纪80年代:她曾是反抗运动的重要象征,却也与一系列严重的暴力事件联系在一起。

斯坦伯格梳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一种认为,温妮身上的暴力是革命失控的结果,她代表着一场崇高斗争中阴暗、失序的一面;另一种则认为,南非后来的民主转型并不彻底,原本可能更加激进的革命遭到压制,温妮所代表的恰恰是那场未能实现的革命。

因此,温妮的争议并不止于个人行为的道德评价。人们如何看待她,也取决于他们如何理解南非的民主转型:它究竟是一场值得肯定的历史妥协,还是一场未能完成的社会革命?温妮成为不同政治立场彼此交锋的焦点。

蒋安全结合自己在南非的见闻谈到,中国读者对温妮的印象,往往始于她的美貌、性格以及围绕她的种种传闻。但读完这本书后,他发现书中呈现的细节远比坊间传闻更为复杂,也更令人震惊。温妮并非一个可以轻易归类的人物。

斯坦伯格真正面对的难题,是如何在不回避历史责任的同时,仍然努力理解温妮。他坦言,温妮是自己写过的最复杂,也最难处理的人物之一。作为女性,她相信自己理应拥有与男性同等的能力,能够掌握权力、参与国家治理;与此同时,她也确实对无辜者施加过严重的暴力。写作不能只强调她的非凡之处,也不能因为她造成的伤害,就把她整个人简化为一个反面形象。

对谈随后进入温妮与曼德拉的婚姻。曼德拉在狱中度过了二十七年,两人真正共同生活的时间却很短。随着监禁持续,曼德拉越来越深地沉浸在对温妮的爱情中。斯坦伯格在阅读曼德拉早年的狱中书信时发现,温妮逐渐成为曼德拉维系自我认同的重要支柱。

但他也由此意识到,这份爱情潜藏着危险:当两个人长期分离,现实中的伴侣可能逐渐变成内心的幻想。曼德拉书信中的温妮,未必等同于狱外真实生活中的温妮。前者承载着他对爱情、家庭和未来的期待,后者却有自己的生活、情感关系与选择。

温妮对此并非毫无察觉。斯坦伯格指出,她的回信相当谨慎,因为她知道,曼德拉心中那个理想化的女人并不完全是现实中的自己。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这段婚姻也逐渐从热烈的爱情走向失望与决裂。

谈到温妮的情感生活时,斯坦伯格同样拒绝将她简单归结为道德上的失范。他认为,温妮身上存在一种强烈的矛盾:她极有力量,也极其脆弱;她能够吸引并影响周围的人,却很难维持清晰的情感边界。她需要高度投入的亲密关系来支撑自己,仿佛只有不断燃烧的情感才能让她维持完整。

这并不意味着为她的行为开脱,而是试图解释一个复杂的人何以走到那一步。对斯坦伯格而言,传记写作必须同时容纳两件事:一个人可以具有非凡的能力、魅力与历史意义,也可能做出不可原谅的事情。理解她,不等于替她辩护;揭示她的过错,也不应成为停止理解她的理由。

与温妮相比,纳尔逊·曼德拉拥有更为稳定、广泛的公众形象:他是反种族隔离斗争的象征,也是南非和平转型的代表人物。但在斯坦伯格看来,曼德拉的政治成就与私人生活之间,存在着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缝。

对谈中,斯坦伯格回忆了自己与曼德拉唯一一次见面。曼德拉出狱三个月后,南非青年组织召开全国代表大会。斯坦伯格当时是一名反种族隔离活动者,也是会场上为数不多的白人之一。曼德拉注意到现场有五名白人,邀请他们上台,并解释说,黑人参与者是在为自己的社群而战,而这五名白人则是在反抗自己的社群。

斯坦伯格当时感到局促。他来自一个享有特权的中产阶级家庭,并不认为自己付出了与许多黑人参与者同等的代价。但回头来看,他将这一举动理解为典型的“曼德拉时刻”:曼德拉希望通过这样的姿态,向不同族群释放团结的信号,避免南非陷入种族内战。

然而,同一个政治举动,在不同历史时刻也会得到不同评价。斯坦伯格指出,今天一些年轻的黑人南非人批评曼德拉对原有利益集团过于宽容,认为他没有为黑人争取足够多的权益。曼德拉所坚持的妥协路线,既是避免国家陷入灾难的重要选择,也成为后来争论不休的历史问题。

蒋安全则从曼德拉的教育背景与政治选择出发,强调他具有理性、克制的性格,并认为他在民主转型时期采取相对温和的路线,有其现实必要性。面对南非的种族结构与经济状况,如何避免激进的社会变革引发更大规模的动荡,是当时无法回避的问题。

斯坦伯格进一步提出,曼德拉的卓越之处,也在于他能够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呈现出历史时刻所需要的公众形象。

在他看来,曼德拉私下其实是一个充满悲伤与愤怒的人。他认为,种族隔离毁掉了自己的婚姻,伤害了孩子,也使自己的人生充满悲剧。但他担心,如果公开表现愤怒,就可能进一步加剧社会对立,甚至将国家推向战争。因此,他必须把自己的私人情绪与公共职责分开。

斯坦伯格讲述了一则细节:曼德拉的一位顾问曾回忆,他在公开露面之前会照镜子,仿佛亲自戴上一副新的面具,进入公众熟悉的那个宽容、乐观、富有慈悲心的形象。对曼德拉而言,公众形象并不只是个人声望的经营,也是政治责任的一部分。他知道,自己的言行会影响整个国家的未来。

这使曼德拉的形象呈现出另一层复杂性:公众所看到的宽容与克制,未必意味着私人生活中同样平静;他能够承担一个国家的命运,却未必能够挽回自己的家庭。

斯坦伯格指出,曼德拉晚年始终认为自己在私人生活中失败了。他与孩子的关系疏远,失去了自己最深爱的女人,也长期背负着家庭破裂带来的痛苦。政治上的成功,并没有自动转化为个人生活的圆满。

如果说温妮的故事让人看到革命理想与个人欲望之间的冲突,那么曼德拉的故事则提醒我们:历史英雄并非没有脆弱与愤怒,只是他们有时必须把这些情绪留在公众视线之外。

《温妮与曼德拉:婚姻肖像》的核心,不仅是两位历史人物的个人传记,更是对他们婚姻关系的重新审视。曼德拉一生经历了三段婚姻:与伊芙琳、温妮,以及晚年与格拉萨·马谢尔的婚姻。三段关系对应着他人生的不同阶段,也让人看到政治身份与私人生活之间的复杂联系。

斯坦伯格首先谈到曼德拉与伊芙琳的婚姻。两人年轻时结婚,但并不十分合适。20世纪50年代,曼德拉精力旺盛,忙于政治活动,生活奢华,也有多段婚外情,对妻子和孩子缺乏足够的照顾。入狱之后,他逐渐对自己年轻时的行为产生悔恨,认为自己辜负了伊芙琳,也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蒋安全对此提出了不同的阅读感受。他认为,伊芙琳与曼德拉共同生活的十四年,恰恰是曼德拉从社会底层逐步建立事业的阶段。伊芙琳为家庭付出了许多,甚至承担了购置住房等责任。从事业发展的角度看,这段婚姻有其不可忽视的意义。

赵白生则提出另一种判断:第一段婚姻存在家暴等严重问题,不能仅凭维系时间长短或事业发展来判断其是否成功。三位参与者由此形成了不同的理解,也让讨论超越了简单的婚姻成败评判——一段婚姻可以在某些方面支撑一个人的事业,却依然在亲密关系中留下深刻的伤害。

第二段婚姻则是全书的核心。曼德拉入狱后,温妮成为他维系家庭想象与精神生活的重要支柱;但长期分离也让两人的生活逐渐分道扬镳。曼德拉需要温妮维系自己对爱情和家庭的想象,温妮却不愿将自己的一生定义为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

斯坦伯格提到,温妮曾明确表示,自己不是那个忠贞等待奥德修斯归来的珀涅罗珀,而是希望成为一个自由的人。这一对照鲜明地呈现了两人的冲突:对曼德拉而言,温妮承载着一段几乎被理想化的爱情;对温妮而言,自己的人生不能完全被这段婚姻所规定。

至于曼德拉的第三段婚姻,斯坦伯格将其描述为晚年建立的伴侣关系。格拉萨·马谢尔为曼德拉提供了稳定、安慰与陪伴,也在家庭关系破裂时发挥了调和作用。她曾表示,自己并不是曼德拉一生中最爱的人,温妮才是;她是在激情消退之后,陪伴他走到人生终点的人。

斯坦伯格认为,这段婚姻温和,却带有悲伤。曼德拉晚年已经深知自己的私人生活充满遗憾,马谢尔给予了他依靠,却无法抹去这些遗憾。蒋安全则认为,第一段婚姻在事业与家庭生活层面有其成功之处;赵白生更倾向于认为,第三段婚姻最为成熟,因为双方能够尊重彼此的空间,平衡公共身份与私人生活。

面对这些不同意见,斯坦伯格表示,他并不希望自己的书替读者规定结论。他更愿意呈现证据,让读者形成自己的判断。

三段婚姻并没有提供一套关于爱情与家庭的标准答案。它们展现的是同一个人在不同人生阶段对爱情、责任、自由和陪伴的不同理解,也揭示了一个反差:曼德拉能够参与改变一个国家的历史,却无法因此保证自己的婚姻幸福、家庭完整。

政治上的胜利与私人生活的遗憾,在曼德拉身上同时存在。也正因为如此,这本书并不只是对一段著名婚姻的回顾,更是一次将历史人物重新放回具体生活中的尝试。

编辑:徐敏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