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智辉
清楚记得多年前的一幕：因公赴京参会，特意带上一册济南泉水诗集作为雅礼送人。对方展读之后，十分赞许，随即含笑一问：“除了这些泉水诗，济南还有别的吗？”那一刻，我一时无从作答。
自那以后，这一问便长久搁在了我的心底。后来，每每与外地文友相逢论学，常会遇上相似的追问。世人大多知晓济南泉水诗声名远播，却很少知道，这座号称“诗城词都”的古城，还有许多锦绣文字被沉埋在旧籍残卷之中。
别人问起济南文脉，我虽知晓泉城文脉悠长，谈及泉水诗时可以娓娓道来，可一旦跳出这个范畴，便难以理直气壮地铺陈开来。这份遗憾，沉沉悬于我的胸中，久久不散。我常常暗自盼望，能有一部搜罗完备的典籍，将散落千年、歌咏济南的词章与赋作汇为一编，补齐这一块长久空缺的艺文版图。
直到翻开眼前这部辑录济南历代词赋的新书，我不由眼前一亮，心头的郁结豁然消散，满心都是知己相逢般的欣喜。
这部由中共济南市委党史研究院（济南市地方史志研究院）组织编纂、文史专家刘书龙辑注的《历代济南词赋辑注》，是迄今为止首部系统收录写济南的历代词、赋的文献汇编，全书体量宏富、体例严谨、遴选精审，填补了济南无完整词赋专集的文献空白。
全书上下分编，上编辑词，下编辑赋。在上编词作部分，共收录北宋至民国一百六十余位名家、近五百首咏济词作。其题材包罗极广，囊括济南名山、名泉、名湖、名楼、古迹、四时风物、羁旅情怀、送别酬唱等诸多门类。尤为可贵的是，书中收录了吴赞、王曦等历代稀见咏泉词作，一些篇目为当代济南文史资料中首次公开辑录，拾遗补缺，正本清源，极大丰富了济南词学遗存。
在下编赋作部分，共收录了宋、金、元、明、清五朝二十六位文人的赋作二十六篇，其中既有晁补之、蒲松龄、刘敏中等大家的传世名作，也有完颜祯、于慎思、马国翰等久隐不彰、传世极少的珍贵赋篇。
全书将千年泉城山水风月、名士风流凝萃于一书之内，蔚为大观。如果将济南厚重的历史文化宝库比作一个“百宝箱”，那么这书辑录的词与赋便是这“百宝箱”中的“双璧”，或曰“大珠小珠落玉盘”。
词赋“双璧”耀泉城，既是对济南古典文学的一次系统归宗，更是泉城文脉赓续传承、对外文化展示的珍贵典藏。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自有诗无法替代的幽微韵致。李清照《词论》首揭“词别是一家”。苏轼则跳出当时词坛沿袭的艳科范式，自言所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开辟了“以诗为词”的新路。后世词家踵事增华：张惠言提出词乃“意内而言外”，依托微言，寄托幽约怨悱之情；周济论词主张“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刘熙载一语分疆，道出千古不易之审美：“诗之境阔，词之言长。”
本书所收词作，开卷便是苏轼的《阳关词・答李公择》，“济南春好雪初晴，才到龙山马足轻”，短短两句，将雪后初晴、策马游赏济南的轻快春意定格，成为东坡写济南最为脍炙人口的名句。张养浩的《江神子・送太初使野庭》，寄送别于苍凉，笔力沉厚，是其词中卓然可传之作。清人赵观台的《临江仙吴溪沉月》，起笔“济水盈盈彻底，中涵桂影婆娑”，吟咏古“平阴八景”之一的“吴溪沉月”（今传作“湖溪沉月”）。而清人黄炳堃的《高山流水 游趵突泉》，末尾一句“算青齐弁冕，七十二名泉”，赞趵突独拔群流、为山东名泉之首，在众多咏泉词里别具一格。一编之内，词家次第登场，或写登临之兴，或寄离别之怀，或摹泉石幽姿，长短抑扬，各领风骚，足见济南山水自来便是词心栖息之地。
赋，则铺采摛文，体物写志，最适合铺陈一方山河的宏阔气象，承担诗文难以承载的盛大描摹功能。刘勰在《文心雕龙・诠赋》中曰：“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又论断其源流：“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辞。”刘向称“不歌而诵谓之赋”，班固以为“赋者，古诗之流也”；扬雄《法言》标举“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告诫铺陈文采不可流于浮华，须存讽喻载道之心。
书中所收的赋篇异彩纷呈。晁补之的《北渚亭赋并序》，起句“观华不住，堨其孤巘，虎牙桀立，芙蓉菡萏”，以雄健之笔摹写华山的峻峭奇美；元刘敏中的《东山赋并序》，开篇即言“历城之东，直望百余里，见云峰之嶕峣”，继而“慨长歌而悲啸，忽风惊于云析”，豪气飞扬，大有李白之风，也让我们重新认识章丘、邹平交界处的长白山这一文化名山。元代张之翰的《汇波楼赋》，“览山东之胜概，独济南之为多；萃湖秀之尤著，又皆输乎汇波”，盛赞汇波楼揽湖纳山的宏阔气象。
“海内之名泉第一，齐门之胜地无双。”除了《趵突泉赋》外，书中还收录了蒲松龄的另一篇《古历亭赋》，文中“从此鸳鸯水暖，长开君子之花；幰节门高，复种先生之柳”，正是写新亭落成、湖山重焕风雅；继而又写“地路滕阁，伫佩玉而鸣銮；人比兰亭，更流觞而泛酒”，追怀古贤宴集，将大明湖的名士文脉一气托出。
清人吴时芬的《华不注赋》，专咏孤峰独秀的华不注；王鹏年的《济南七十二泉赋》，传世本不多见，被编入此书，恰好填补了咏泉赋作搜集上的一大缺憾。一众赋篇把泉城的亭台、峰峦、流泉收进纵横开阖的笔墨之中，与书中的词作两两映照，一山一水，一唱一叹，尽显济南文脉的丰厚绵长。
遥想当年，陶弘景隐于山中，皇帝遣使臣问他山中何所有？这位“山中宰相”答道：“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而今倘若再有友人问我：“济南何所有？”我便可从容捧起这一部《历代济南词赋辑注》，吟出四句作答：“泉中藏雅韵，史上文脉长。君如相问取，词赋新典藏。”
双璧同辉，珠玉琳琅，千百年泉山风月、古今文人的感怀寄托，被尽收于此书。一书在手，可以自赏，亦可以持赠知音。这便是我读到这部典籍时心底最深的欢喜。
编辑：钱欢青 校对：汤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