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庞新华
晚饭的时候,当老师的妻子突然问我一个问题:“你怎么看教师这个职业?”按照常规情况,其中大概会有什么“陷阱”,所以我皱起眉头,做沉思状。这种时候,既要认真对待,又要给出妻子想要的答案,主打一个态度要好,回答要巧,给足情绪价值。
我说:“给你讲一个关于老师的故事吧!然后再给你答案。”一听说有故事,妻子来了一些兴趣。
1982年,我七岁,开始在老家村里上小学。村里的小学是周围几个村唯一的一所完小,有三位老师。其中一位老师姓任,我一直记忆深刻。任老师瘦高挑儿,白净面皮,有点细长的小八字胡,有些私塾先生的感觉。
任老师是民办老师,当然也是附近村地道的农民,平时上课,农忙时节忙农活,真忙不过来的时候,还会叫高年级学生去自家地里帮忙,有点半农半教的意思。至于言行举止,走在村里大街上,跟村里的二大爷、三叔没啥区别,经常两脚泥土,张口浑话脏字,这应该就是那个时代那个群体本来的样子。
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也是孩子们自由生长的时代。因为物资匮乏,没啥好东西可以吃,甜食更是稀罕物。玉米在成熟前,秸秆是可以吃的,有的会很甜,我们老家管那种很甜的玉米秸秆叫‘甜棒’。与煮熟的嫩玉米相比,对于小时候的我们来说,甜棒的幸福来得更加直接,甚至可以当作水果糖块的替代品。所以,夏末秋初,在课余时间和上下学回家的路上,没少吃了这东西。

当然不是每一根玉米秸秆都甜,需要尝后才能知道。所以有时,就会撅断很多,把玉米地糟蹋得一塌糊涂,免不了被人家找到学校里来。那时的孩子真是淘啊!夏天去野塘里狗刨、秋天跑到苗圃偷果子、寒冬腊月田野里烧荒,淘气的方式和内容五花八门。任老师的惩罚措施也是不拘一格。站成一圈打屁股、大夏天晒太阳、头顶书本站桌子,拧耳朵、打手板更是家常便饭。反正是几乎没有口头批评教育,就是单纯的惩罚,用现在的标准来看就是各种体罚。
有一次,任老师在惩罚完毕后,偷偷告诉我们几个人一个诀窍:不结棒槌的玉米秸秆,最甜,那才是名副其实的“甜棒”,不用一根一根地去尝。我们去试了试,果真如他所说。从那以后,撅甜棒一撅一个准儿,当然也就避免了糟蹋更多的玉米,也就很少再有村民到学校里告状。
后来,任老师跟村里人干仗,那个妇女跺着脚骂他:姓任的,你个不要脸的,有啥了不起的,你就是没用的“甜棒”!当时,任老师被骂急了眼,随手抄起铁锨就要拼命,被村里人给推搡着,回了学校。后来,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听大人说起这事,才知道我们老家农村管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也叫“甜棒”,而任老师四十多岁一直无儿无女。想想,可不是呗!不结棒槌儿不生娃,光长个大秫秸,在农村人看来就是百无一用!
任老师算是我的小学启蒙老师,自从我离开村里的小学,就再也没见过他。他朴实的样子,朴实的言行举止,我甚至没有在他身上看到或者感受到一点“学高为师,身正是范”的事例。记忆中也只有他粗陋而吃力的教学、训斥学生时的狡黠,以及农忙时头上的麦糠皮。现在想想,这些真的是一个人很原生态的样子,也是真实的样子。至于他偷偷告诉我们挑甜棒的诀窍,我相信那是一种对孩子们不设防的人性的善良,哪怕是一闪念。”从妻子的神情,可以看得出她听故事听入了迷。
“好,那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故事戛然而止,妻子也许早就忘了刚问我的问题,确切地说早忘了刚才的情绪。
我继续我的“布道”:“我看过太多关于写教师职业的文章,有一种很讨厌的倾向:人为地、先入为主地赋予教师太多光环,让从业者因为这些光环而深受其累。这不符合常理,脱离了人性和常态,我相信这是绝大多数老师所不愿意接受的。‘日光之下,并无新事’,阳光之下也没有至高无上的职业。无论医生、教师、环卫工人、服务员、创业者,大家只是分工和个人选择不同,再体面、再受人尊敬的工作,本质上也只是一份职业,不该被捧到高尚甚至至高无上的神坛上。人人平等,阳光下大家都是平等的人,所有职业都只是谋生和做事的方式,靠自己的双手认真工作和生活,就值得被尊重。所以,我们不接受任何不怀好意或愚蠢的职业PUA。”
妻子拍案叫好,“你说得非常正确,我非常、完全赞同你的观点,今天学校开会,校领导又来那套话术,说什么要对得起人类灵魂工程师的称号,真是讨厌死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在妻子的眼里,我圆满完成了她布置的“作业”,是一个合格的学生。而在我心里,任老师也是一位合格的老师,值得深深怀念。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