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团团最爱画女孩,她画的女孩,总有长长的头发从两边飘下来,也总有裙子,而且一定要涂满颜色,自从发现还可以在裙子上画上碎花之后,乐此不疲画了好多幅。有几次她突然很生气,觉得自己画得不像。我就带着她一起画怪物:方鼻子尖耳朵,头顶一根长长的天线,那是要和外星人发射电波的;香肠怪长出了六只眼睛,那是要看紧了别被人偷吃的。一边画一边编故事,越奇怪越好玩,她就不再以画得不像懊恼了。

记得看到有人在《一席》上说,以“像不像”为标准评判孩子的画,是大人首先应该摒弃的“陋习”,因为“不像”,正是孩子想象力的绽放。还有坊间很多的简笔画,其实那不是孩子的画,而是大人生产出来的简化了的抽象线条。比如简笔画的大象只有轮廓和形体特征,但你如果让孩子们画大象,他们很可能会画出一头满身是毛的大象。在说大象怎么会长毛,你画得一点也不像的时候,你可能忘了,大象吸引孩子的,或许正是这个庞然大物表面那层密密的绒毛。
换句话说,孩子有自己观察事物的独特视角,有表达自己观察和想象的独特方式,这种视角和表达极为珍贵,大人要做的,显然不是把孩子的画笔往“像”的方向引,往“标准化”的方向导,而是呵护并激发孩子的纯真和想象,并反向向孩子“学习”他们的视角和表达。
纯真和想象,对孩子来说是天生的,对被庸常磨平了感知触角的大人来说是需要继续“学习”的。如果学得还行,至少能在陪孩子时享受到更大的快乐。比如有一次给团团说,我小时候有一次在插秧时被水蛇咬住手腕吓得哇哇乱叫,从此非常害怕蛇。她幸灾乐祸地喜笑颜开,过几天还买了一条仿真性极高的玩具蛇,动不动趁我不注意塞我怀里吓我一跳。然后又画了一条五颜六色的蛇,专门把蛇头画得很恐怖,目的也是要吓我。我是真怕蛇,但是在被团团追着让我看她画的蛇时,也真是仿佛回到了童年,心里的恐怖,和那个手腕上拖着一条小水蛇在田里狂奔的小孩一模一样。
在画上签名也特别好玩,团团总是把“团”字里面的那一撇写到右边,纠正几次后,每次画完要签名,她就会问:“那一撇是朝左边的还是右边的?”待确定是往左边的之后才郑重下笔。我说也可以用团团的第一个拼音字母当签名,大写小写都可以,大写简单,一横一竖就是“T”,写两个“T”就代表团团啦,小写也简单,一横一竖再带出个钩就行,结果写“t”的时候,原本该往右的“钩”,又被钩往了左边。

好玩的是,虽然画得张牙舞爪,团团却很自信。那天她要兴冲冲组织家庭跳舞比赛,顺手从小柜子上找出来三个奖品:三等奖是一张合影照片,二等奖是塞尚的一幅复制缩小了的鸢尾花,一等奖是她和妈妈一起画的沙滩上的贝壳。我说塞尚的应该是一等奖吧,他可是一个很有名的画家,结果她毫不犹豫地说:“你不觉得我和妈妈画的,比他画得好吗?”理所当然,在她眼里画得“不够好”的塞尚还是成了二等奖的奖品。不过我想塞尚不会为此生气,说不定他老人家最念念不忘的,也是自己小时候那些张牙舞爪的涂鸦。
从最近开始,我把团团的画都小心存了起来。一是可以让自己“学习”,二是当孩子慢慢长大,感受到条条框框的束缚时,可以再拿出来给她看,告诉她不管长到多大,心里都该留一处空间,给这可贵的“笨拙的自由”。
顾城写过一首《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题目下跟着一句:“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这首诗中还有几句,流露出一个大人对早已消逝的童年的深情凝望,读了就让人念念不忘,这几句诗写的是——“我希望/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画出笨拙的自由”。
摄影:钱欢青 编辑:徐敏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