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庞新华
全子,排行老三,村里比他辈分高的喊他全子,同辈的叫他老三,小辈的尊称一声三叔。
全子和我父亲年龄相仿,是五服沿儿上的弟兄,当然也是我的三叔。
三叔长得白净面皮,细长的丹凤眼,薄薄的嘴唇,透着一副农村人少有的精明,小时候常常让我想起《水浒传》中的军师吴用,只是少了长须。
从我记事起,三叔就是村里的大明白人,红白事儿上,少不了他的身影,各种老礼节旧规矩,他都能给掰扯清楚。邻里之间有个啥矛盾或者解不开的疙瘩,也会让他去帮着说和。总之,三叔一直是村里人口中的“大惇”。
三叔作为村里的“大惇”,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在爷爷的葬礼上。作为家里请来管事的大总管,三叔把爷爷五天的葬礼安排得井井有条,十几个小工被他使唤得团团转,但是忙而不乱,看上去有种运筹帷幄的气象。特别是三叔提着灯笼,领着孝子贤孙谢客的场景,让我记忆深刻。每到一户,三叔高喊:谢喽!父亲便带着我们齐刷刷磕头。从我一个十几岁孩子的视角看过去,三叔无愧于“大惇”的名号,连最有文化的父亲也乖乖听他的调度。
父亲在世的时候,曾说:村里能人不少,全子算一号。父亲是村里的文化人,是镇上的国家干部,能让戴眼镜的父亲看上眼的,应该不简单。
1987年的秋后,父亲要翻盖老宅,这对于家里是一件大事。父亲便在堂屋摆了一桌,请三叔过来商量事。老宅的地基比四邻都要矮,一到雨季,院子里的水排不出去,经常发生倒灌;老宅后面有村集体的一排树,如果翻盖房屋肯定碍事;与西邻公用的院墙要翻盖,也要跟人家协调墙的高矮厚薄。村里人盖个房,别看是老宅原地翻盖,也是牵一发动全身,绝不是有钱就行。所以,把三叔这个“大惇”请来,帮着出出主意。
几杯酒下肚,三叔白皙的脸飘上红云,说起话来,胸有成竹。三叔的意见是可以连同天井一起抬高地基,免得以后四周邻居再翻盖房子,我们被压一头,当然也利于排水;屋后那排树,挖地基的时候,在地下向外掏着挖,把树根在地下铲断,过不了多长时间,树体干枯,解决起来悄无声息;至于跟四邻的事情,他可以帮着去沟通,保证也没问题。
三叔走后,父亲抽着烟,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父亲说:“不能因为害怕别人压咱一头,咱就先压别人一头吧!都是老少爷们,恐怕不地道。村里的那几棵大树,我还是找找村里,不行就买下来,反正盖房子也用得上,这背地里使坏的事,心里不踏实。”
母亲在一旁搭话:“老三这法子也不咋地啊!咱爹还喊他小诸葛!”
新房子在父母的操持下,忙忙碌碌地忙活了二十来天,终于完工了,各种预想到的问题都得到了妥善解决,反倒是三叔信誓旦旦帮着去协调沟通的一些事情,处处滞涩。前院的四爷爷,跑来跟父亲抱怨:“咱爷们有啥事不能直接说,还找人传来传去的,盖房子这是大事好事,再有想法直接在你家喊我就行!”父亲本来脸皮儿就薄,让人家这一说更觉得不好意思,于是连连称是。
大概是1991年,三叔亲弟弟的孩子考上了中专,家里穷凑不齐学费,让我父亲给想想办法。父亲也很为难,但乡里乡亲不好一口回绝。一个晚上,三叔来我家闲聊,说起这事。三叔说:“俺兄弟这事,你还是最好别管,管不起啊!给解决了今年的学费,明年呢?孩子上学再有其他的花费呢?帮一回,第二回不帮,就是仇!”三叔说的也有道理,话里话外都是世故人情的通透。至于怎么回绝三叔的弟弟,三叔说给他捎话,放心就行。
对于村里的事,父亲有自己的尺度,关于三叔弟弟的这件事,他没有随口答应,也没有轻易放下。父亲辗转找到团县委的同学,以学校的名义帮孩子申请了困难补助,解决了一千元的学费。三叔的弟弟又惊又喜,跟父亲说:“俺哥光耍心眼子,明年他孩子也考学,想着大哥你有本事,要把好事留给他用!”父亲苦笑着,“老少爷们都不容易,只要有办法肯定要帮。你兄弟俩有事要多商量,老三心眼活”。
十几年前,村里的老宅彻底坍塌,为了安全,于是我找人将旧房推倒,周围拉了一圈院墙。三叔已经年逾古稀,在村里见到我,拉着我的手,跟我讲宅子的风水,讲现在条件好了,一定要翻盖老宅,讲可以帮我联系施工队,最后甚至说到可以委托给他。我只是笑笑,没有应承。这些年,虽然不在村里居住,但没少听到关于三叔的议论,说的最多就是:这人不实在。
虽然三叔的口碑发生了变化,但依旧是村里的“大惇”。2020年,二爷爷去世,我在葬礼上见到了久违的三叔。七十多岁的他已是满头白发,苍老了许多。三叔还是白事的总管,在院子一角的大棚里,一张八仙桌后面,正给几个年轻人安排事情。年轻的小工,要么叼着烟,要么在看手机,看得出他们已经不再有敬畏的表情。三叔眯着眼说着老规矩,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请三叔来各种丧局上管事,也许只是村里人的一种惯性吧!
这些年,村里的人越来越少,红白事也越来越少,村里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简单和直接。年轻人工作忙,生活节奏快,什么礼节、规矩,都不同于往日了。时光蹉跎,三叔,村里曾经的大明白,不知是否还有人尊他一声“大惇”?
编辑:徐征 校对:王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