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庞新华
这是父亲的一段回忆,他生前曾向我多次讲起,以至于它虽然不属于我,却如亲身经历般,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三年困难时期,为了快速补充大量乡村小学老师,商河县在县城创办了县师范学校(民间常简称“商河师范”)。1962年,贯彻中央“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德州地区大规模压缩县办师范,商河师范奉命撤销,这所师范学校只存在了短短三年时间。这一时期,正是我国国民经济严重困难的三年,商河一带也不例外,粮食紧缺,老百姓日子普遍比较穷苦。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商河师范的毕业生们陆续奔赴各村小学任教,父亲是最后一届,秋假后被分配到殷巷公社郭八社大队的小学。
新分配的老师自带粮本,每个月有二十八斤的成品粮供应,在那个特殊时期绝对属于稳定的高待遇。身处满眼饥饿的环境,如何支配和使用好这一份口粮,考验着每一个刚刚毕业的年轻人。在郭八社小学,父亲一个单身汉,不会做饭,吃饭成了麻烦事。父亲干脆把粮本交给大队干部,大队看这个年轻人说话办事爽快,就安排村里郭有亮一家照顾父亲的一日三餐。郭有亮家每个月多了这近三十斤粮食,自然也很乐意。
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老郭家使出了最大的气力,供应父亲一日三餐。每顿饭做好后,让孩子给送到学校。大闺女送早饭,二姑娘送午饭,小儿子送晚饭。父亲是戴着眼镜的文化人,在村里本来就看着新鲜,加上父亲风趣幽默,孩子们都爱送饭这个活。
父亲说,那一年啊,真能吃饱,还吃的很好。三餐基本不重样,虽然不外乎大窝头、菜饽饽加咸菜,但也偶尔会有混合面馒头,甚至杂面油饼,关键是能吃饱。吃了半年的饱饭,春节回老家,奶奶见了父亲说:“你咋变模样了,胖了啊!后脖梗都平了。”在最困难的时期,父亲却生活在“福窝”里。
吃饱了,好干活。父亲在郭八社小学,承担着三十几个孩子几乎所有的教学科目,语文、数学、音乐、劳动,那注定是一段难忘的岁月。父亲生前,七十多岁时还能说出很多孩子的名字,郭泽庆,小名华子,郇国民,小名嘎子,李玉江,小名三妮儿……
每次父亲回忆郭八社小学的孩子们,都会提到一个大名叫郭泽玉、小名叫宝玉的学生。宝玉聪明懂事,是郭八社小学为数不多没有留过级的四年级学生。这一年麦假后,却退学了。晚上,父亲走进宝玉家里,了解到宝玉的母亲在麦收打场时,被石碾子碾了脚,需要人伺候,孩子被迫退学。连着三个晚上,父亲去宝玉家做思想工作,最后一次,还叫上了大队支书一起去劝说宝玉的父母。最后,大队支书甚至给宝玉父亲悄悄承诺,从现在到年底一直给他两倍的工分,这才彻底打消了宝玉父母的顾虑。听父亲说,后来宝玉不光去公社里上了初中,还去县里上了高中。
父亲虽出身普通农村家庭,但多才多艺,上师范时就是文艺骨干,很多乐器无师自通,这一身本事在郭八社也遇到了用武之地。从新中国成立初期,郭八社就自发建有村剧团,农闲时节村民经常演出红灯记、沙家浜、小姑贤等传统剧目。一开始,父亲是凑热闹,后来在那些冬日的夜晚,父亲常常被乡亲们拽去拉京胡,还偶尔被要求来个笛子独奏。父亲说,孩子们也最爱上他的音乐课,乐谱都是他一笔笔手抄的,一节课下来虽然基本都是父亲在吹奏简陋的乐器,孩子们没有啥参与,可他们比听正课还认真。村里人都说:来的这个小老师,可不得了,不光会教识字,吹拉弹唱也样样行!
从1961年秋天到第二年冬天,父亲在郭八社小学工作了一年多,时间不长,但父亲生前经常说起这段日子。他跟我们说:那个时候真好,吃得饱,想得少,心里有光,干活有劲儿。即使在他最后生病的日子,当回忆起郭八社的人与事,父亲的眼里也常常闪现难得的光彩。
郭八社,县城北一个普通的村庄,那是我一直没有去过的地方,在我的心里它像一个乌托邦:村大队一直飘着红旗,大喇叭放着红歌,村里的人们尊师重道,还有最朴素的善良,二十岁的父亲,站在简陋的学校门口迎接学生,身后是刚刚升起的朝阳……
这是父亲一段幸福的回忆,他生前曾向我多次讲起。我将其写成文字,替父亲,也替那些在困难岁月里依旧热爱生活、保有善良的人们。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