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徐敏

我们将752年秋天放在高适的人生坐标轴中去审视,也兼及这一年暗潮汹涌的时代背景以及其他文学语境。现在,需要再将高适这一时期的诗歌创作放到他一生的文学活动中去评估。比较遗憾的是,尽管这些诗歌放在盛唐诗人的诗集中也不太逊色,其实高适的诗歌创作高峰已过,他的仕途即将开始腾达,诗才却趋于式微。
有不少诗人一生中的创作可以分为几个时期,不同时期的诗歌风格呈现不同的面貌,但是艺术成就起伏不大,或者会随着年岁和文学经验的增长而在艺术上更加老到,就这一点来说,高适的情况不得不说非常遗憾。
开元十九年(731)到二十一年,高适曾经北游燕赵,短暂依附于信安王幕府,但是未获得正式官职,后来失意而归。这一时期,他创作出《蓟门行五首》《塞上》《营州歌》等标志着其诗风成熟的边塞诗歌,又经过五年左右的沉淀,因其浪游生活广泛接触社会并且关心时局,写出了《燕歌行》《别董大二首·其一》等其一生诗歌成就的代表作,也是实至名归的盛唐之音。其中,《燕歌行》中“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把这首诗从优秀诗作提升到了经典作品的水准。“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种句子则如叶嘉莹对高适的评价,他的诗歌以“气骨”取胜,给读者以精神上的鼓舞和感染。752年秋之后,仕途开始发达的高适社会地位和思想境界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不易察觉普通百姓和基层士兵的困苦,诗歌已经无法从现实的土壤中取材,自然也就显露出几分浮夸的样貌。
高适的这些送别诗依然有很大的史料和审美的讨论价值。除了以上几首较为常规的送别诗之外,高适还有一首比较特别的送别诗——一场未能成行的送别。
送别
昨夜离心正郁陶,三更白露西风高。
萤飞木落何淅沥,此时梦见西归客。
曙钟寥亮三四声,东邻嘶马使人惊。
揽衣出户一相送,唯见归云纵复横。
孙钦善先生还是将这首诗的编年大致放在752年的长安。
诗歌编年是一项在文献学、史学、文学批评的交叉地带反复勘验的细致工作,如果一首诗或者在这首诗在史料中没有明确的编年信息,学者往往需要从诗歌中体现的人物关系、地理信息、不同生命阶段的情感气质等进行综合判断,还要结合其他史料,如同时代其他诗人的诗歌、史书方志、小说笔记中的记载进行推断评估。诗歌中体现的草木荣枯,甚至月亮的圆缺都可能是给一首诗编年的重要线索。而一首诗的编年信息又可以反过来完善诗人的生平履历。比如其实我们今天所了解到的李白大致生平经历多是从其诗歌信息中获知。高适的生平和诗歌亦是互相佐证,其重点诗作在写作时间上没有特别大的分歧和争议。
诗名为《送别》,实际上诗人却没有产生与朋友分离这项具体的行为。昨天夜里,诗人正因为次日要送别朋友这件事情而郁结于心,从而更加感受到霜露凝重,西风萧萧。从“西风”这个字眼中也可以判定这首诗写于秋天。“萤飞木落何淅沥”承袭上一句而来,写的是诗人想象之中的秋日夜景。就在这样清冷的夜晚和郁结的心思中,诗人即便是做梦也梦见了朋友将要西行。这是诗歌的第一层次。
如果诗人没有因为被梦境拉扯而睡过头,接下来应该书写如何与朋友在渭城依依惜别,以及如何劝勉朋友此去当心怀壮志等内容。之所以这么判定,因为诗人写的是“西归客”,所以他原计划是去送别一名西行的友人。可是,正是因为送别活动实际没有发生,才使得这首送别诗别具一格。接下来诗歌转而书写听觉,写了钟鸣马嘶之声,这样的声音把还在沉沉睡梦中的诗人惊醒。这两句虽然写的是不可触摸的声音,我们似乎看到了惊醒后急忙观望窗外天色的诗人。虽然他快速整理衣装奔赴送行地点,却还是没有看到友人离去的背影,只有清晨天边纵横的归云。诗歌如此收束,却又意味不尽。非常遗憾,却也有几分唯美的忧伤。是这种未成行的送别更惆怅,还是临别涕泪沾襟的送别更惆怅?诗人也说不出来。
这首诗在高适诗歌中不算很出彩的篇章,唯有结语两句,“揽衣出户一相送,唯见归云纵复横”颇有神色,似有几分王维“湖上一回首,青山卷白云”的余韵。所以有时候是遗憾成就了另一种美。
到此为止,高适优秀诗作的版图大致已经完成,后来显达的仕途上罕见优秀诗作,只是晚年还有一首写给杜甫的《人日寄杜二拾遗》真挚而动容。高适蹉跎大半生而晚年封侯拜将,于他而言或许是人生的另一种圆满。
最后,还是回到高适的送别诗上,看一下常常忽略的《别董大二首·其二》,从这首诗中,尤其是末句,似乎可以寻到高适这种既非“仙”又非“圣”的读书人对功名执着的原因。
别董大二首·其二
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
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编辑:徐征 校对:李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