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鸿儒的济南履痕 | 温故
新黄河  2天前 11:10

作者:牛国栋  

undefined1911年的梁漱溟

与济南结缘

梁漱溟最早与济南结缘,源自他的大学执教经历。

出生于北京官宦人家的梁漱溟,1917年10月应时任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之聘,担任北京大学讲师,第一年讲授印度哲学,第二年开始讲授儒家哲学。1919年1月,他同杨昌济、马叙伦、陶履恭、胡适之、陈公博等,发起成立北京大学哲学研究会,以“研究东西诸家哲学,唤启新知”为宗旨。1920年,他开始讲授东西文化及其哲学,进行比较研究。1921年的一个偶然机会,他结识了山东人王鸿一。

王鸿一,原籍郓城,后迁居鄄城。20世纪初考入省立高等学堂,后被选派留学日本,先入早稻田大学,后毕业于宏文学院。1918年起历任省议会副议长、议长,省长公署顾问,山东省教育厅厅长等职。其表弟陈亚三当时正在北大哲学系就读,他将梁漱溟在北大的课程内容转述给王鸿一,王闻后大喜,遂赴京拜访梁,并邀请梁暑期到山东讲学,梁欣然应允。

1921年暑期,梁漱溟乘火车到济南,在山东行政公署教育司举办的山东教育会进行了为期四十天的讲座,题目即为《东西方文化及其哲学》。彼时济南正值雨季,其中有二十多天都在下雨,但王鸿一风雨无阻,几十天如一日,每天提前坐到听众席上,认真听讲。每次讲罢,王梁二人“欣快握手,高谈甚豪”。这次讲座的内容,由后来成为语言学家的罗常培(莘田)记录整理,在山东随讲随印,后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被视为最早的文化比较研究专著。

讲座期间,时逢山东学界同人欢迎来济南的教育家、知名学者袁观澜、黄炎培(任之)等人,梁漱溟及罗常培也应邀参加欢迎活动,并在大明湖历下亭前合影留念。梁漱溟衣着深色,站在最后一排靠中间位置。照片中,许多人手拿折扇。

undefined1921年山东学界同人欢迎黄炎培、梁漱溟等学者时在历下亭前合影

1924年,特立独行的梁漱溟辞去北大教席,应王鸿一之邀,为山东办学。先是筹备创建曲阜大学,并在北京太仆寺街衍圣公府成立筹建处,后因工程浩大、人才匮乏、资金短缺而终止。王鸿一再次举荐,请梁到王的老家参与创办曹州中学高中部。后因王鸿一深陷突变的山东政局漩涡不能自拔,梁漱溟在曹州不足半年,即于1925年春返回北京,隐居清华园。此后不久,29岁的梁漱溟与挚友伍庸伯之妻妹黄靖贤结为伉俪。

undefined梁漱溟及妻子黄靖贤于北京居所

在山东从事乡村建设

梁漱溟祖孙几代人都生活在城市,没有乡村生活经历。但他有远大抱负,要从基础、从乡村做起,探寻改造和治理中国的路径与方式。基于这种想法,他先到广东,后去河南,搞“乡治”和“村治”,皆因时局动荡而搁浅。

蒋冯阎中原大战爆发后,原在冯玉祥手下任河南省主席的韩复榘率部进入山东,远离冯玉祥,蒋介石遂任命其为山东省政府主席。因河南村治学院就是在韩支持下创建的,韩便向自己的旧部发出邀请:“欢迎你们都来山东,在山东继续河南的事业。”

1931年1月,梁漱溟与原河南村治学院副院长梁仲华来到济南,下榻于位于贡院旧址的私立东鲁中学,当时的校长为王鸿一的学生朱经古,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后任韩复榘日语翻译,其父朱桂山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参加过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梁漱溟搞“乡建”时邹平曾名实验县,朱桂山曾任该县县长,其故居在济南上新街。

不久,韩复榘接见并宴请了梁漱溟等人。冯玉祥任北洋政府陆军检阅使时,曾请梁漱溟到其驻地北平南苑为军官们讲学,时为团长的韩复榘曾聆听过梁的演讲,对梁十分敬佩。他对梁漱溟等人在山东从事乡村建设的设想及要求表示大力支持,当即决定先拨付十万元作为开办费。后由梁漱溟起草了《山东乡村建设研究院(以下简称乡建院)设立旨趣及办法概要》,也正是从这时起,梁漱溟以“出家人的精神”,开启了他在山东长达七年的乡村工作,其理论与实践,从广东的“乡治”,到河南的“村治”,再到山东的“乡建”,逐步形成完整体系。

乡建院筹备处最早设在济南贡院墙根街省实业厅旧址。在乡村建设实验区的选择上,韩复榘放手让梁漱溟等人做主。最后定在了距离济南不近不远、政治上没有太多干扰、县域不大、人口不多且在胶济铁路沿线附近的邹平,将县城东门外一处占地三十余亩的旧盐店及天齐庙作为乡建院院址。创办初期主要人员多为河南村治学院老班底,后来也吸收了部分山东人士。梁仲华任院长,孙廉泉(则让)任副院长,梁漱溟任研究部主任。后来上述二人相继调离,梁漱溟接任院长。

乡建院建成后,济南先前的筹备处改为乡建院驻省办,在济南辛庄还辟有实验性农场。乡建院还开办了乡村书店,出版发行乡建书籍和《乡村建设旬刊》杂志,在济南设有售卖门市部。

undefined1936年,梁漱溟(前排左一)与前来邹平考察的国际友人合影

落脚或中转的重要枢纽

梁漱溟忙于各地奔走,或联络,或演讲,济南是其落脚或中转的重要枢纽,来往无数次,从《梁漱溟日记》中不难发现这一点。其日记始于1932年,起初梁漱溟使用的是一个小记事本,多为备忘记事、读书摘句及人名地址等,十分简单,文字极少。即便如此,“到济”“赴济”“返济”“回济”“离济”之类的短句比比皆是。从邹平到周村,再乘火车到济南,成为梁漱溟济南行的“标配”与“日常”。包括换眼镜、治牙疾也都要到济南,他还曾到经三路东首的德华医院就诊住院。

1933年6月8日,梁漱溟将夫人黄靖贤及八岁的长子梁培宽、五岁的次子梁培恕由北平接来,在济南做短暂停留后,即到邹平县城内法院街68号院正式安家落户。

1933年8月24日至26日,中国社会教育社第二届年会在济南贡院墙根街山东省民众教育馆举行。会议以“由乡村建设以复兴民族案”为中心议题,应邀到会的梁漱溟在会上发表了《社会本位的教育系统草案》的讲话。梁漱溟等三人还被推举为该社常务理事。27日,梁漱溟参加了在千佛山召开的理事会。

1933年12月,梁漱溟记录了他下乡视察训练部学生在各县情况,其中18日到了莱芜口镇,演讲三次,“当夜宿第三区塔子”。第二天,“行百里到泰安”,这里所谓“行百里”,指的是坐畜力大车日行一百二十里,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1935年9月,梁漱溟夫人黄靖贤因难产病逝于邹平。第二年亡妻祭日(旧历八月二十日),他带着两个儿子来到济南,在位于芙蓉街东的同生照相馆拍了三人的合影,长子在右,次子在左。他在装裱照片的卡纸上用毛笔题写道:“室人靖贤故去之第二年挈两儿拍此照。”落款时间为“廿五年(1936)八月廿日”。1970年,他又在落款处用钢笔补注:“八月廿日是先室亡故之日。”

undefined梁漱溟父子三人在济南同生照相馆合影

我还看到另一张其父子三人合影,为全身像,背景、发型、服饰、位次与那张半身合照完全相同,应为同一时间拍摄。这家照相馆时为济南最大,其广告云“有伟大富丽之摄影场”。

undefined梁漱溟父子三人合影

为推广乡村建设,梁漱溟曾到山东各地演讲,济南演讲次数也多。他到北园白鹤庄由鞠思敏参与创办并首任校长的省立第一乡村师范学校演讲过几次,效果都不错。1936年下半年,他再次来到乡师,作题为“乡村建设救国”的演讲。乡师大教室里,座无虚席。鞠思敏主持并作了“开场白”,而后梁漱溟登台,尚未开口,便有人向他递送纸条提问,梁看后未予回答,便开始演讲。不料刚开始一会儿,部分学生开始起哄,有的甚至跺脚、吹口哨、拍桌子、砸板凳。面对此种尴尬局面,梁漱溟高声说:“我何苦自欺,我更何苦欺人!”拂袖而去。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失败的一次演讲。

1937年5月8日,国民党高级顾问、意大利人史丹法尼、秘书马格利尼在军事理论家、教育家蒋百里陪同下来山东考察,了解邹平乡建及户籍行政情况。时逢梁漱溟在济南,他们便在济南会晤。蒋百里与梁漱溟是老相识,彼此交好,蒋曾多次来山东及邹平。

undefined1942年五十岁生日时的梁漱溟

永恒的“乡愁”

抗战爆发前后,乡建工作前途未卜,亟须探明韩复榘抗日的态度,在这一背景下,梁漱溟与韩复榘接触频繁,当然都是在济南。这期间梁的日记更为简略,但“晤韩”一词却频频出现。

七七事变后的1937年7月30日,韩复榘应蒋介石之召要赶赴南京,临行时召集省府各厅开会,梁漱溟也参会,会上韩复榘嘱咐各部门公务员将眷属速送回乡,还对梁漱溟笑着说:“赶紧回邹平挖地洞吧。”人们似乎嗅到了战火硝烟的味道,市内民众纷纷送家属回乡,车站“行李山积”,至8月初达到高峰。8月2日,韩复榘由南京返回济南,却下令要市民不要轻信谣言,商店要照常开门营业,很多人顿觉无所适从。

8月17日,梁漱溟到南京出席旨在动员社会各界各党派联合抗日的“国防最高参政会议”,会上奉蒋介石之命,陪同蒋百里乘火车来山东视察防务。21日清晨,蒋百里与梁漱溟抵达济南站,省民政厅厅长李树春代表韩复榘到车站迎接,并安排其在天桥南首经一路北的石泰岩饭店下榻。这是一家德国商号,客房设施一流,西餐也有特点。梁漱溟第二天即去珍珠泉大院的省政府面见韩复榘,具体说明蒋百里的来意。韩请梁邀请蒋中午到省政府共进午餐,梁没有参加。

1937年10月9日,作为国民参政会参政员的黄炎培、江向渔专程从上海至济南,了解山东动员民众抗日情况,并打电话约梁漱溟在济南会晤,梁立即从邹平赶来济南。第二天,省建设厅厅长张鸿烈宴请黄炎培等人,省教育厅厅长何思源及梁漱溟等人作陪。经各位商讨,建议成立“山东民众动员委员会”。当场推荐梁漱溟、何思源等五人为常务委员候选人,梁漱溟为主任委员候选人。当晚他们带着这一建议去见韩复榘,韩同意,但这个委员会组建之事不了了之。

10月11日,梁漱溟再见韩复榘,向其提出三点抗日主张,韩的回答仍模棱两可。

10月13日,日军攻下平原,逼近济南。当日深夜,韩复榘召开紧急会议决定省政府迁址宁阳。第二天一大早,梁漱溟去见韩,表示不赞成省政府迁走,但已无济于事。当日中午,国民参政会参政员许德珩、程希孟由北平南下,途经济南拜访梁漱溟,劝梁再去见韩,梁去后依然得不到满意答复。心灰意冷的梁漱溟连夜赶回邹平,应急处理乡建院“撤摊”事宜。

11月24日早,去南京参加完最高国防会议参议会的梁漱溟再一次来到济南,去往被他称之为“小东门”的新东门(巽利门)外、护城河东岸华美街(今兴华街),借住在何思源家。当天中午乘山轿去千佛山韩复榘的临时住所,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看似淡定,实际是去意已决。彼时千佛山下道路崎岖,很多人做山轿生意,所谓山轿,即为“两人抬”,类似南方的“滑竿”。起止点有三:一是南圩门(即岱安门,在今朝山街南口)至千佛山根,二是南圩门至山顶,三是山根至山顶,价格自然也不同。

11月26日,梁漱溟、梁仲华等人聚首何思源家,提出如何收拾人心、挽回山东危局,共同拟出致韩的几点建议,并委托梁漱溟呈送韩复榘。11月29日梁漱溟再去千佛山找韩面谈,从上午十点至下午三点,时间长达五个小时,但毫无进展。这也是梁漱溟与韩复榘的最后一次谈话。

12月下旬,韩复榘从济南撤退,随即撤出山东。

梁漱溟率同仁撤离山东后,辗转到了西南大后方,从此再也没有搞乡村建设,山东“乡建”化作他永恒的“乡愁”。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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