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与莱芜知县的瓜葛 | 温故
新黄河  2026年10月14日

作者:郭文德  

少有人知,大学者顾炎武竟然与莱芜有过瓜葛。起因是他与莱芜知县叶方恒之间由田产引发的,最终演变为一系列政治构陷与人身迫害的纠纷。

时间是1652年。入不敷出的顾家将800亩祖田典押给与自家有姻亲关系的叶方恒(顾炎武的三姐夫徐开泽是叶方恒的妻兄)。叶方恒拿到田契后,仅支付相当于240亩的钱款;顾感觉不对,试图赎回,叶方恒“素倚其父与伯父之势,凌夺里中”。

双方纠缠到1655年,冲突彻底爆发。叶方恒重金收买了顾家掌握顾炎武参与抗清证据的世仆陆恩,指使他以“通海”(私通郑成功、张煌言)这种足以灭族的政治罪名告发顾炎武。这已完全超出了民事纠纷的范畴。得知情况后,顾炎武私设家堂,处决了陆恩,导致自己被捕入狱。经友人周旋,最终以“杀有罪奴”结案,顾炎武躲过了杀身之祸。叶方恒步步紧逼,与陆恩女婿勾结,通过贿赂县令等手段,绑架私囚了顾炎武。后经好友营救,顾炎武得以脱险。叶方恒继续买凶追杀。这时,与顾炎武并称“归奇顾怪”的归庄,致信叶方恒,陈以利害、晓以大义;叶方恒反诬顾炎武“机横满腹”。“机横满腹”与实得800亩,却按240亩付款有没有逻辑关系?

从历史大背景看,这场纠纷折射的是明清鼎革之际,乱世中世家大族之间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对顾炎武来说,这是他人生的重大转折点。“仇雠在门户,故乡不可宿”,顾炎武因此被迫隐忍与北游。他的财产被洗劫一空。面对叶方恒持续的威胁,他以守节作反抗,在书信中谨慎回避,不轻易透露行踪和南归想法。归庄、路泽溥等多次劝他南归,但顾炎武始终未付诸行动,可见这段经历对他影响之深。

叶方恒倒有个理由来支持他的跋扈——年轻气盛。六年后,时间到了顺治十五年(1658),事件出现了转机。

这一年叶方恒考中了进士,踏入了仕途的门槛,“士大夫”标杆开始起作用。人品、学问、才情和思想,乃儒者最基本的要素。儒家有个“恕道”思想,“恕”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强调将心比心、推己及人。毫无疑问,前前后后叶方恒遭受了人格的裂变。

康熙八年(1669),叶方恒任莱芜知县。非凡的聪明往往让神经也非凡脆弱,他开始了自新。史载,他“在任五年,政简刑清”。“政简刑清”时,概会想到自己与顾家的田产纠纷吧。前后截然相反的举动,并非上位者的居高临下,顾炎武与黄宗羲、朱舜水、方以智、王夫之并称“明末清初五大师”,早年参加抗清运动,失败后转向学术研究,成就远非叶可企及。顾炎武在康熙十二年的《答叶嵋初》书中,主动表示已知悉对方政绩,愿原谅这位毁家夺产的仇敌,叶方恒也多次表达悔过、和解之意。最终在顾炎武的大度里完成了从“仇敌”到“和解”的闭环,贴合了儒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实践逻辑。

叶方恒(1615年—1682年),字学亭,号嵋初,与顾炎武同为江苏昆山人。担任莱芜知县时,筹措资金遣送因干旱涌入的千余饥民回乡,创办“同善会”捐粮备荒。重视教育,创建“正率书院”并亲自讲学。修葺县署并建“景范堂”倡廉。主持编纂康熙《新修莱芜县志》十卷,并写下著名的《申复开矿详文》,力陈弊端叫停开矿。以至于离任后,莱民念念不忘,将他誉为莱芜历史上仅次于范丹、韩韶(汉代县令)的贤吏。后官至济宁河道。著《山东全河备考》四卷;另有《河防要略》《东游杂草》等。不管文的武的,都颇有造诣。

纠纷前后,叶方恒暴露出明显的两面性:在处理私产纠纷时则呈现出“恶绅”的一面,在莱施政时展现的是“能吏”的另一面。他改造了莱芜,莱芜也改造了他。

事实上,顾炎武与莱芜的渊源并非起于叶方恒。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十一月,早叶任职八年,顾炎武考察莱芜,并留下了《辨肃然山》一文。他通过考证《史记》《水经注》等文献,结合实地探访,提出汉武帝封禅的“肃然山”应是莱芜“王许保”村北的“古宿岩山”,而非千里之外的长白山。文中明确记载,汶水源头之一出自“莱芜县原山”;引述汉代县令范丹“莱民播流此谷,邑落荒芜,故曰莱芜”的话,为“莱芜”地名由来提供了历史依据。随后,他登上莱芜北邻的颜神山,留下了《颜神山中见橘》:

黄苞绿叶似荆南,立雪淩寒性自甘。

但得灵均长结伴,颜神山下即江潭。

诗中“灵均”指屈原,借在严寒中挺立的橘子自喻,表达了自己要像屈原一样坚守气节的志向。不知叶方恒读没读过这些文章。彭殇同庚、前后并寿。巧合的是,两人在同一年离开了这个世界。

编辑:徐敏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