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人故事集丨人文
新黄河  11小时前

是在旷野中为梦想前行的飒飒风声

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温暖

沈阳纸曰书店在一个老小区,边上有医院,也有学校。店小,顾客也少,书店主理人张诗博开玩笑说:“超过十个顾客,说明今天生意就很好了。”

有一段时间,每天都会有同一个人来到书店,坐下来安静地看一会儿书。张诗博有一个习惯,下班时会翻看书店里的留言本,那一天他在留言本上看到了这个人写下的留言,“意思是说他在医院照顾住院的老父亲已经半个多月了,身心俱疲,每天到书店来的这几十分钟,让他感到难得的放松。”张诗博很感动也很欣慰,书店让一个身心俱疲的人有了短暂放松的空间。

另一个顾客是个孩子。书店旁有一个重点学校,某一天进来一个孩子,问张诗博借电话,张诗博在旁边听着孩子给他妈妈打电话,孩子说自己忘了带家门钥匙,进不了家了。妈妈问他人在哪儿,孩子说他在书店。一听孩子在书店,电话那头的妈妈如释重负,还十分高兴。这一通电话也让张诗博很高兴,“因为在孩子妈妈的眼里,书店是一个真实的、安全的地方”。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有些顾客比张诗博自己还担心书店会倒闭,“他们竟然弄了一个书店的‘精神股东’群,天天给我出怎么才能让书店赚钱的主意!”

《2026书店日历》中的纸曰书店

与纸曰书店不同,烟台理想书店在一条老街上,游客特别多,“节假日每天会有上万人进到书店,不过都不怎么买书。客流量与销售量不成比例。”开书店已超过十年,理想书店主理人未凉见过太多顾客,但有一个身影一直留在她记忆深处,“书店刚开没多久,那会儿老街还没改造,有一个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爷爷,拿着个放大镜,每天晚上都来书店看书,七点半到八点半,雷打不动。后来因为街区拆迁,书店关门了,五年后书店重新回到这里,但是老爷爷再也没有来过。”

顾客总是形形色色。开在大理古城的海豚阿德书店创始人小白遇到过一个向她提出了一个“最奇怪的要求”的顾客:“他请我给他买的书签名!这书又不是我写的,我当然没给他签!”

令小白感到温暖和惬意的,是书店置身大理古城艺文现场的那种在地互动,“书店、酒吧,歌手、音乐,会有互相助力的活动,也会有与艺术家联名的文创产品,不同艺文空间里的人处得就像街坊邻居一样。”

作家、书评人绿茶画的书店

这也是让未凉深感惬意的地方,理想书店所在的老街上有不少开了多年的酒吧,“白天,开酒吧的会到我们书店来,晚上,我们开书店的会去他们酒吧。我真是非常享受这样一种互相认可的状态,他们买书很舍得花钱,我喝酒也挺舍得花钱,大家共同赚钱,站着就把钱赚了。”

那个颤巍巍拿着放大镜到书店看书的老爷爷,未凉再也没见过,但到书店里来结婚的那一对恋人,未凉见过很多次,“如今他们都有两个孩子了”。

独特

对沽读书廊创始人张弛而言,之所以要在老家河南周口开这样一家独立书店,原因很简单——为了“回报家乡”,“就像刘震云在《咸的玩笑》中说延津太没文化了一样,我觉得我的老家周口也太没文化了。一座城市怎么能没有独立书店?”

另一个原因,是在出版系统工作多年后,张弛想将书店做成自己对出版理解的试验田。这种“理解”甚至落实到了书店中图书的分类方式,“三家书店,一家的书柜按照出版品牌来分类,另一家按照作家进行分类。”第三家最独特,按照书的内容来分类,“但不是通行的中图分类法,不是以哲学、文学这样来分,而是按照人一生中不同阶段应该读的书来分”。在这家店中,张弛设计了25个书柜,不同书柜对应不同年龄,“是一个人的终身阅读计划”。

《2026书店日历》中的沽读书廊

这些独一无二的特点,正是实体书店举步维艰背景下的生存“法宝”。在北京模范书局主理人洪沐晨眼里,模范书局作为一家“独立的小众的珍本藏书馆”显然具有无可替代的独特性,更特别的是模范书局是一家“教堂书店”,一座建于光绪三十三年的教堂被改造成了一家书店,成为城市心脏的一处精神地标,一个“平行空间”,聚焦文史哲和艺术类图书,做古籍再版也做艺术策展。洪沐晨认为,在这个意义上,模范书局已不是一家纯业态的书店,而是一处“文化艺术的复合性空间和场域”。

“模”即“字模”,“范”即盛字模的托盘,模范书局内种类丰富的相关器物,是“模范”两个字的直观呈现。

长沙的镜中书店,店名则直接来自于诗人张枣那首著名的《镜中》,书店创始人刘海蒂很喜欢诗人张枣,对《镜中》更是情有独钟,“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刘海蒂在长沙读书时就知道长沙出过一个著名诗人张枣,知道张枣曾在湖南师范大学读书,到重庆读研后,刚刚22岁的张枣便写出了《镜中》,后来张枣又曾在海外多年,和很多作家、诗人一样,“仿佛只有离开家乡才能找到对家乡的表达”。种种情感,都让海蒂“心有戚戚焉”。

海蒂出生于1991年,开书店是“想为自己,为这一代人做一个小小的归处,一个在集体主义叙事中长大的人的精神之所”。

归来书院第二届中国书店人之夜现场

镜中书店在岳麓山下茶场村,环境十分优美,海蒂说,“我们提出了一个口号:茶场共和,想要通过这个小小的聚落让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也想让长沙这个过度娱乐化的城市多一点文化的因素。”书店2022年开业,2023年就发起了平行诗歌节,联动杭州、成都、重庆等城市,反响热烈。

广州1200BOOKSHOP已经开了12年,深夜故事、沙发客、六间书店,这些关键词组成了一个特色鲜明的广州本土书店。2014年24小时书店风行时,1200BOOKSHOP就是其中一员,到如今24小时书店所剩无几,1200BOOKSHOP还在坚持。事实上,1200BOOKSHOP创始人刘二囍还在两年前接收了广州著名的老牌学术书店学而优书店。1994年,在花城出版社担任杂志编辑的陈定方,在大学同学鼓励下,注册了一家图书文化公司。两年后,她开办了一家名为“学而优”的书店,迅速成为引领潮流的知名书店。时光流转,学而优书店从鼎盛时期的大小30多家书店,最后只剩下中山大学旁的总店。刘二囍接手后,开始依托中山大学的学术资源,开设学术酒吧,“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搞15场活动,一杯酒15元,常常人满为患”,书店焕发出了新的活力。

出路

刘二囍当然知道,学术酒吧不可复制,因为中山大学的地理位置就是独一无二的,“书店在下坠,文创托举了我们。”令刘二囍欣慰的是,1200BOOKSHOP开发的众多原创文创和城市纪念品,已经从自家书店卖到了其他书店和天猫等网络平台,所以在刘二囍看来,“在空间以外寻找空间”或许是未来实体书店的探索路径之一。

北京纸上声音书店的店外空间,是“三千平方米的库房”,每天都给四家书店送书,因此店内图书的更新很快,老读者的复购率很高,而且书店常会从出版社收购大批量的微瑕书和老书,因此能给读者带来具有很高性价比的图书。

另一条重要的探索路径,当然来自书本身。在纸质阅读越来越被短视频挤占的形势下,轻松、便携的口袋本、文库本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喜欢。未读&未有空间发行苏眉记得,曾经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到书店来,说自己想读书但怎么也读不进去,苏眉就向她力荐小开本的“轻读文库”,“姑娘于是买了两本回去,过了几天,她又来到书店,把‘轻读文库’的所有书都买回去了。”这让苏眉颇感欣慰,因为可以确定的是,正是“轻读文库”,重新培养了这位姑娘的读书兴趣。

山东画报出版社&照见书房编辑于滢也深有同感,为了吸引更多年轻人的注意,照见书房不仅推出了不少口袋本,还常在书籍的设计上增加一些有趣的小细节。

在沽读书廊创始人张弛看来,口袋书、文库本或可谓图书市场的复兴之道,但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在数字化时代,纸质书尤应注意其“物理属性”,换句话说,必须“内外兼修”,在注重内容的同时,把更多的心力放在书籍装帧上,用对得起纸张的工艺呈现出必须用纸才能体现的特性和美感,将书本身当作文创品和艺术品对待。

阡陌书店579百工集店

而另一个重要的探索路径,是脱离图书电商的价格体系,“夺回”图书的定价权。事实上诸多实体书店已经开始从“销售图书”延伸到“出版图书”,如济南阡陌书店和山东画报出版社联合设立“照见书房”,推出了《书店日历》等只在实体书店售卖且可以根据不同书店进行刷边定制的品类,效果非常不错。而一些图书出版机构也开始从“出版图书”向“售卖图书”延伸,如“未读”是一个图书出版品牌,2024年,“未读”在成立后的第11年,开出了属于自己的书店UNbox未有空间。上海的群岛BOOKS也是如此,一个以建筑类为主的图书出版品牌,开出了自己的书店,仿佛早前市场上的“前店后厂”。就像北京的三联书店,楼下是韬奋书店,楼上是出版社,二者互为上下游。

梦想

以上所有故事,都来自2026年4月23日在济南明水古城归来书院举行的第二届中国书店人之夜。从晚上八点到次日凌晨,书店人的交流热烈而真诚,没有“比惨”,略有“吐槽”,但更多的是如何让独立书店更好地生存下去的经验交流,是对独立书店情怀满满的赤诚探索。

从深夜到凌晨,书店人的酒杯碰到一起,不是梦碎的声音,是在旷野中为梦想前行的飒飒风声。

摄影:钱欢青  编辑:江丹  校对: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