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雁
河北赵县古称赵州,今属石家庄市。从济南到赵县近三百公里,开车走青银高速,一般用不了三小时。赵县最著名的景点尽人皆知,所以我心无旁骛地直奔赵州桥而来。
赵州桥
景区免费,大门前有副楹联:“安济欣看千年济,李春赢得万口春。”赵州桥始建于隋代,原名赵郡河石桥,俗称大石桥,唐开元十三年(725)的《赵州大石桥铭》记:“赵郡河石桥,隋匠李春之迹也。”李春是赵州当地人,以建造该桥而为后人所知。北宋哲宗时期赐名安济桥,名虽雅,但老百姓并不买账,皆称赵州桥。
第一眼看到它时,很难相信这是建于隋代的古桥,桥体整洁鲜亮,缺少历经千年风霜的那种沧桑感。自唐代以来,赵州桥经过不下七八次的大修,尤其上世纪中叶的那次,可称得上改头换面,如今很多人对此颇不以为然。当时,赵州桥仍承担着繁重的南北交通任务,来往桥上的不仅有往日的行人和手推车、骡马车,还有现代汽车和载重货车,昼夜不停地碾压使古桥已不堪重负。为保障车辆通行功能,同时兼顾桥梁结构的完整,采用了钢筋水泥灌注进行抢救性加固改造,原先桥面上的石板和两边的石栏杆也撤了,换上仿制的石质构件,因此打眼看上去失去了古桥的气质和神韵。今天从文物保护的角度上讲,这无疑是一次伤筋动骨的大手术,但当初人们并没有把它视作纯粹的文物古董。所幸被替换下来的部分原件仍保存完好,还可以在景区内的展厅里看到。
西方哲学中有个关于事物同一性的经典命题,即忒修斯之船悖论。传说古希腊勇士忒修斯曾驾船往克里特岛斩杀怪物、解救人质,雅典人为纪念他而将这艘船保留了下来,经过漫长时间的维护和更替,问题随之产生了:设若船上的所有部件最终全部被替换掉,该船是否仍属原物?进一步说,假如用替换下的旧部件重建一艘船,两者之中哪个才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
我国春秋战国时诸子百家中有专门探讨事物与其概念关系的名家一派,但道家“名可名,非常名”的思维方式对后人影响似乎更大。史官文化传统和道家通透灵活的生命态度使我们痴迷于过去的事物却又不执着于事物的过去,更多地着眼于事物的延续性而不纠结于它是否还处于初始状态。这是一种近于意象化的认知方式,比如我们可以在明代的嘉峪关前高声朗读“秦时明月汉时关”,并不考虑汉代的玉门关、阳关远在四百公里开外;今天乘电梯登上重建的滕王阁,明知早已不是王勃当年作赋的那座小楼,可兴致勃勃地吟诵“秋水共长天一色”的人绝不在少数。所以眼前的这座赵州桥,无论如何改头换面,依旧承担着我们关于它的所有文化记忆。
身边一个满口京腔的大妈,在景区内看到牧童骑牛的塑像,触景生情地唱起河北民歌《小放牛》:“赵州桥来鲁班爷爷修,玉石栏杆圣人留,张果老骑驴桥上走,柴王爷推车压了一道沟。”景区很大,她边走边唱,一直循环往复地唱到李春像跟前还停不下来,李春有灵,若是听到山东巧匠鲁班抢了自己的头彩,不知该作何感想。
李春像
小放牛塑像
有意思的是,赵州桥建成一百五十多年后,古城西门外又建起一座结构几乎完全相同的单孔敞肩石桥,名为永通桥。该桥跨径26米,比跨径37米的赵州桥小些,为示区别,当地百姓遂称之为小石桥,甚至还编排出鲁班的小妹抄哥哥的作业造了小石桥的故事,而且流传甚广。小石桥距大石桥北不到四公里,上世纪八十年代也曾大修过,在保存原貌方面做得更好些,值得一游。
歌舞戏《小放牛》中的柴王爷指的是五代后周皇帝柴荣,少年时曾推车卖茶,后人将之神化为五路财神中的南路财神。传说鲁班造出了“天下第一桥”,他约着八仙之一的张果老前来验收。张果老摘下日月装到驴背褡裢两边,柴王爷推着随身的小车,里面装的不再是茶叶,而是三山五岳,摇摇晃晃地过了桥,桥面石板上留下了深深的沟槽和驴蹄坑。这个故事把桥上长年通行压出的车辙和蹄印附会成了仙迹,同时还赞美了石桥的坚固牢靠。为配合这首脍炙人口的民歌,新铺装的石板桥面上特意非常贴心地磨制出一道深深的车辙沟和一个驴蹄窝。
桥南头的关帝阁上世纪中叶就坍塌了,现在已荡然无存。在桥上东望,洨河不远处有座很普通的现代平板桥,它替代了赵州桥的通行功能,才使得这座古桥和它附近一带最终成为比较纯粹的文旅胜地。过了桥能看到几通旧碑,其中北宋元丰年间的《赵州永安院度僧记》碑最为有名。永安院即唐代的观音院,在小石桥东不远处。
说到观音院,就不能不提赵州古佛了。今天知道赵州古桥的大有人在,知道赵州古佛的恐怕就不多了。把建造赵州古桥的功绩归于山东的鲁班是民间的一种善意附会,但号称“赵州古佛”的却真不是当地人,而是来自山东曹州(今山东菏泽)的从谂禅师。
从谂自幼出家,早年在江南各处修行,得法于禅宗南泉大师,成为六祖惠能的第四代传人。晚年行脚至赵州,受当地信众敦请,驻锡观音院弘法近四十年,年高德劭,人称“赵州禅师”。他圆寂时已过百岁,人尊之为“赵州古佛”。
禅师久居赵州,自然避不开赵州桥的话题。有人对他说久闻赵州桥之名,看过后也不过如此。禅师答:“汝只见约略,未见石桥。”问:“如何是石桥?”师曰:“度驴度马。”这里借桥的通行功能以谐音梗来巧妙地表现普度众生抵达彼岸的禅机,认为万物有情皆具佛性,其生命形式与我们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起初坐禅的僧人多以饮茶来提神悟道,后来有了“禅茶一味”的说法,其中受从谂禅师的影响非常大。从谂曾问新来的僧人:“此前到过观音院吗?”僧答:“到过。”从谂说:“吃茶去!”又问另一僧人:“到过观音院吗?”僧答:“没有。”从谂说:“吃茶去!”有人不解为何到过的和没到过的都去吃茶,结果从谂又对他说:“吃茶去!”按常人的语言逻辑,既然同是吃茶,再问来没来过就多余了。而从谂特意以此斩断世俗惯用的思维模式,让人放弃分别心,直指佛性。此公案影响甚大,赵朴初先生评之云:“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
永安院元代改名柏林禅寺,寺名也与从谂禅师有关。有人曾问如何是达摩祖师西来意,禅师答:“庭前柏树子。”那人说:“您这是用情景替代回答。”禅师说:“好吧,我不用情景回答。”那人又重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再答:“庭前柏树子。”这番对话把高远神秘的佛法硬生生拉回到当下日常情景中,正合禅宗不立文字之宗旨。
柏林禅寺
柏林禅寺后来也被毁了,新寺是上世纪在原址重建的,寺中唯一的旧物是建于元代的“真际禅师”砖塔,真际禅师是从谂的谥号,故也称“从谂禅师塔”,世人简称“赵州塔”。塔高七层三十多米,塔下新植柏树已然成林,维护得很好。
赵州塔
出了柏林寺,街头茶店的树荫下有长者正为两妇人算卦,旁边立一男童,可两三岁,全身只脚上穿了双鞋子,旁若无人地低头看着手机,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他赤裸的肉身上,每个过路的人都在望着他微笑,他却终不为所动。忽听有人喊他:“好娃娃,还我手机来!”刹那间给我一种错觉,这孩子该不是从谂禅师的转世灵童吧?(注:从谂俗姓郝)有诗为证:“赵州桥北赵州塔,塔下游人如走马。借问顽童何处来?赤条条地无牵挂。”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