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时光——“90后”李振豪的雕版印刷之路 | 人文
新黄河  2天前 10:54

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山东省图书馆雕版印刷研究中心位于大明湖南岸奎虚书藏二楼,这里也是中心负责人李振豪的工作室,工作室号曰“皇华馆”,所刻书籍则落“皇华馆书局”字样。

雕版印刷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对世界文明的发展贡献巨大。而随着印刷技术的发展,除年画等民间手艺人的传承,书籍的雕版印刷几成“冷门绝学”。“90后”李振豪多年倾心于此,蹚出了一条雕版印刷的传承和创新之路。

“皇皇者华”

以“皇华馆”为名,是李振豪从几十个被选名号中选出来的。

“皇华”二字,最早出自《诗经·小雅·皇皇者华》。字面意思是“灿烂的花”,《诗经》中的“皇皇者华”,意为“君遣使臣也。送之以礼乐,言远而有光华也。”《左传》亦云:“言忠臣奉使,能光辉君命,为华之皇皇然。”赵钟云《山东书局始末》一文载:“在清代,‘皇华使者’专指朝廷派往各省主持乡试的主考官,济南的皇华馆是接待来山东主持乡试的主考官和副主考官的公馆,故址即现在的济南市第一人民医院,所在街道亦因之命名皇华馆街。康熙二十七年(1688),提督学院由青州移居历城后,曾以皇华馆为学使常驻之所。”皇华馆西去可直达贡院,学使在此下榻十分方便。

清同治年间,皇华馆改作书局,其印行的书籍世称济南皇华馆刻本,如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即为同治十年(1871)济南皇华馆补刻。光绪二十七年(1901)旧历十月,山东巡抚袁世凯创办的山东大学堂在泺源书院开学,其医科(有医学系和药学系)便设在皇华馆。光绪三十二年(1906),又成法政学堂。

曾经的皇华馆书局早已消失,李振豪再立“皇华馆”,正是想接续雕版印刷的传统,做一番“远而有光华”的事业。

牛刀小试

李振豪出生在山东菏泽单县农村,小时候有一次和哥哥一起到老爷爷废弃的土屋玩,看到坍塌的窗台上一个篮子里放着几本清末木刻线装书,书页已经酥了,只能轻轻翻动,那时候李振豪就觉得,古书是个好东西。

等到十来岁时,聊城东昌府木版年画传承人栾喜魁到村里来卖年画,李振豪和小伙伴们去看稀奇,他们很好奇那些年画是怎么做出来的,栾喜魁就拿了一把凿子和一把刀,让他们在板子上刻着试试,结果只有李振豪一上手就刻出一条线来。栾喜魁于是成为李振豪的第一个雕版师傅。

李振豪后来刻的第一本古书,用的就是刻年画的方法。书是《郑康成集》,是研究古典文献的哥哥帮忙选的。哥哥认为,做雕版最重要的是要有成套的代表作。虽然自我感觉刻得并不是很好,但每次把《郑康成集》拿出来,李振豪还是觉得很欣慰。

拜师学艺

完成《郑康成集》后,李振豪发现自己用刻年画的方法刻书的不足,而且长年低头刻字,也让他得了严重的肩周炎。问题摆在眼前,他急需拜师学艺进行系统学习。

扬州是目前国内唯一一个保存有全套古老印刷工艺的城市,也是我国雕版印刷术的起源地。而扬州金陵刻印社雕版负责人陈义时是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全国唯一获得雕版类高级工艺美术师技术职称的行业权威。辗转联系,李振豪终于见到了陈义时。陈义时非常有个性,不轻易收徒,但看到李振豪对刻书的赤诚和他刻的《郑康成集》后,还是同意收他为徒。

此后长则半年短则一周,李振豪常住扬州刻苦学艺,技艺大有长进。不说别的,光困扰他很久的肩周炎,就在第一时间得到了解决办法,“看一眼师兄们的工作台我立即就明白了,我原来是把板子平放在桌面上刻,他们是用毛巾包一块小枕木垫在板子下面。让板子和桌面形成一个小坡度,肩周的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当然还有打横、发刀、排刀等雕版步骤的完善和刻书工具的改善,比如用来刻板的刀,原本李振豪用的是平口刀,但师傅用的月牙刀显然更趁手,用月牙刀刻字更为清晰,尤其转角时,“手感极好”。

传承与创新

虽然历史上雕版印刷极为繁盛,但有关雕版印刷的技艺的文献却非常少,没有专著,只散见于一些杂著,即便著名的《书林别话》,写到雕版印刷,也语焉不详。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古人关于雕版印刷技艺的一些精华反而会被一些并不好的做法替代。对此李振豪深有体会,“比如古人刻书是自己打刀,民国时有人用钟表里的发条弹簧替代。其实现在有很多可选择的材料,如古代没有但显然更好用的粉末钢。”

在李振豪眼里,以更好用的粉末钢做刀,就是刻书工具的传承与创新。再如,雕版所用木材的保存直接关系到雕版的质量,“文献中的说法比较模糊,有的说要放锅里煮,有的说要加石灰,有的说要放在小溪中泡。经过多年探索,到2020年左右我们才彻底解决木材的保存问题,就是先浸泡一年,再阴干一年,这样才能将木材中的杂质去掉,让木材获得更好的稳定性。同时,刻完之后的板子在刷水时要用毛巾先将水吸干,再慢慢阴干。这样才能存放久远。”

这些传承和创新的探索都是在实践中,在对雕版步骤和要求的细化中进行的。2018年,李振豪为山东省图书馆刻了三种书,第一批板子刻完,上水刷时就出现了开裂的情况,这促使他改进、完善了木材的保存方法,也同时让他开始研究雕版的修复问题,到2025年,李振豪已经探索出一整套雕版修复的步骤和要求,做了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情。

对雕版印刷技艺的传承与创新,李振豪有着持久的探索热情。明末书画篆刻家、出版家胡正言曾主持刊印《十竹斋书画谱》与《十竹斋笺谱》,首创“饾版”分色套印与“拱花”凹凸压印技术,推动了中国彩色套版印刷技术发展。为了学到“饾版”“拱花”技艺,李振豪编查文献并深入到“饾版”“拱花”诞生的“历史现场”,认为很有可能正是当时流行的墨谱让人想到了将制墨模具应用到雕版印刷上来,“把一个工艺与另一个工艺结合起来,当然也是创新。”

掌握了“饾版”“拱花”技艺,就可以结合现代人的审美,做一些独特的藏书票。在李振豪眼里,这是对雕版的“艺术升华”。

影古以传,刻画精良

说起来,对雕版印刷,李振豪纯属个人热爱,他一直在自己家中刻书,直到2015年,李振豪才有机会入驻山东省图书馆成立尼山书院一楼博艺堂,“每天在那儿刻书、做活动,让读者体验雕版印刷”,2017年尼山书院装修,李振豪搬到了奎虚书藏二楼。

2017年尼山书院准备雕刻一套既通俗易懂,又能反映山东特色的书籍,最后选了《孔孟圣迹图》和《家塾训蒙浅语》三种。《孔孟圣迹图》选用清道光顾沅刻本,这个本子的图像由孔继尧所绘,非常精致。《家塾授蒙浅语》则是清陈介祺所撰,据北京师范大学藏稿本校刻。陈介祺是清后期山东乃至全国金石学的巅峰。《家塾授蒙浅语》语言浅易平实,无理学家的玄虚。此书后面还附有一卷《习字诀》,对初学者来说,亦颇有助益。

这三种书的雕刻,就出自李振豪之手。书成之后,山东省图书馆馆长李西宁所写《尼山书院丛刻序》,讲述了李振豪刻书的价值及相应的成果:“时皇华馆主李君振豪来就,以传统雕版展示,又为拱花饾版,精绝高妙,经验者靡不称奇。未几,与诸君子复议循书院旧例,校刻先贤遗书以传。顾亭林云书院刻书有三善焉,雠校刻画精良,非图鬻利射名者也。而影古以传,承技而习,不独兴书院刻书事业,工艺辅道,亦留新善本存焉。乃遴选馆藏珍善秘本,兼顾学用,为尼山书院丛刻若干,计年择刻二三,积岁累时,期终成大观。维此首刻《孔孟圣迹图》二卷及簠斋《家塾训蒙浅语》一卷,以版计者百十有三,以字计者万五千六百有七,凡书图舛误者敬谨详勘校正之,遵古制而益新法,登之枣梨,祈以工雅适用也。书刻既成,余鲁钝不敏,躬服其事,遂略述其原委以存其志也。”

著名藏书家韦力在看了这三种书后也认为,李振豪等人刊刻古书,“态度谨严”“颇有古风”。

手工的温度,书的温度

从2019年开始,李振豪又用五六年时间,刻出了《李公麟圣贤图》。

《李公麟圣贤图》有孔子及七十二弟子的样貌,殊为难得。这些圣贤图由李公麟所绘,宋高宗赵构撰文并书圣贤像赞之序,然后刻石立于南宋太学。这组石刻原有十五石,刻像七十三人,今存十四石,刻像六十五人。李振豪依据的是清朝的李公麟圣贤图石刻拓片,但是难度在于,拓片中的圣贤图不少地方都有细微的残缺,如眉毛、眼睛、胡须等等,李振豪耗费了极大心血,不断考证,始将其雕刻完整。

还有大英博物馆藏《金刚经》,这是中国雕版印刷最早的完整作品,市面上有很多后刻的《金刚经》,都是临摹之作,李振豪则以原样复刻并修复之。为了呈现这一唐代《金刚经》的原貌,他还对唐楷进行了系统研究。

还有《永乐大典》。《永乐大典》此前没有雕版,李振豪于是选了其中一本,以雕版刻出,印刷成书时,从纸张到装帧,都尽量贴近历史。

迄今为止,李振豪和他的团队已经刻了大约20部珍贵古籍,如今,皇华馆也成为山东省图书馆展示雕版印刷技艺的一个重要窗口。李振豪每天都会在这里埋头刻书,乐此不疲。“现在我们印刷图书,电脑上都有标宋字体,字号、笔画全都一样,这些字体就像我们的生活,其实是被格式化的。而古籍呢?每部书都在彰显着书写者和刊刻者的个性。一笔一画用手工刻出来的字,是有温度的。”

李振豪想用自己手中的刻刀,让更多的人感受到这种温度,感受到雕版印刷的文化内涵和艺术魅力。

摄影:钱欢青  编辑:孙菲菲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