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鸿杰
袁宏道笔下的苏州城外虎丘山,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纷错如织。一座山适游如此。
济南城里城外皆有山,城里之山如千佛山,济南人最熟悉的山体公园,也是可以卖门票的景区,热闹自不待言;北郊华不注山,其为名胜更久,且有李白、赵孟頫加持,海内盛名远播,近年结合新城建设,重加整治,引水环山,外为楼群,孑然孤悬于一汪水中,如一城中盆景,踏访休闲者甚众;东南之山如龙洞,有一线天。济南素以泉水知名,加上这些山,一座现代之城既有了灵气,也添了厚重。
山间亦有古今题刻文字散布,则又为济南增添了古韵。离龙洞不远,即被称作佛峪的济南又一处山水胜地。时值初夏,我与德润郊社诸社员来此佛峪继续寻访古代文字遗存。去年初冬,我们曾去被称作西佛峪所在的玉函山访古,此行可为呼应。
而严格来说,这里该叫做东佛峪。亦属龙洞景区,从龙洞藏龙涧可至,但我们所寻的古代文字遗存,集中在佛峪瀑布下数百米的溪流及两侧山崖,故而不再崎岖经丘,再从藏龙涧徒步来此,而是直接乘车到位于鑛村的佛峪停车场,从这里进山不过一刻钟,便可到题刻汇集的山谷。

少年的涧中寻宝活动
这是我们开展济南近郊诸山古代文字遗存调查活动以来,最觉有趣的一次。
穿过鑛村的窄巷,到村子另一头的停车场下车,从此处步行入山,约五分钟,走过一个“之”字下行坡道,跨过一道很浅的沟壑,迎面是一处山泉,壶口大的小石洞,有泉水涌出,像自来水管拔掉了水龙头,旁侧典雅的描红篆字题刻:壶嘴泉,非常形象,最质朴的名字与最典雅的字,又是很有意思的搭配。这是我们看到的第一处题刻文字。从壶嘴泉左行数米,绕过山角,佛峪的小溪便近在眼前,沿溪水步行不过几分钟,便到简陋的小木桥,木板铺底,铁管为栏,一点都无古山水画中石桥、板桥的意境,倒是野趣十足。过了桥便是一个彩绘牌坊,额曰:佛峪胜境,自牌坊下拾级而上便是般若寺遗址,有围墙及一排房子,墙内大片崖壁上,石刻造像与历代题刻文字,十分丰富。来此之前,我们从各种文献记载中,对佛峪题刻已略知一二,但文献所载和众多本地文史研究者所写的小溪河道中的石刻文字,以及两岸山崖题刻,却难以一眼得见其所在,需要找。

站在桥头望向四周,初夏的山间绿树森森,青檀、槐树,松、柏、枫、桐,浓荫遮蔽整个山谷。小溪一侧是崖壁,另一侧间有平地,早有游客布置好桌凳,或铺好露营毯,觥筹交错,说笑声在山谷回荡,与龙洞藏龙涧中行色匆匆的驴友队伍不同,佛峪谷中多的是来此静赏山景、度假的游客。而我们,是来寻字的。溪水甚浅,流经桥下才有极轻的潺湲之声,文献中说题刻密布在小木桥与瀑布之间的河道及两侧,此桥正是我们寻字的起点。

给郊社诸生布置好任务,大家便三两一组,沿河道寻觅开来,或俯或仰,左顾右盼,每处石刻的发现,都伴随惊呼之声,皆因此处题刻不似他处,都是地标式存在,只等我辈爱碑刻者朝圣,佛峪的字似乎都是藏着的。但对这些少年而言,这种寻宝式的文字考察活动,更有乐趣。


大家找到的题刻文字,原本有涂色,今多被风雨冲刷殆尽,我们以湿水之法使其文字显露,然后拍照留记,并绘制河道及崖壁题刻分布草图,标记好大概位置,抄写题刻内容。至林汲泉下,共有八处。一处“林壑尤美”在林汲泉西侧半山小瀑布一侧;一处“观瀑”在溪水南侧崖顶独石上,略与“林壑尤美”等高,为草树遮蔽,且早无涂色,仰头难见;其下方崖壁上则分布有“摹写山容处”“清泉石上流”“行云流水”等三处题刻,“清泉石上流”离溪水最近,可以想见夏日大雨后,潺潺溪水紧贴题刻下沿,文字与风景互为阐释。最有趣的是河道中的三处石刻,一处刻“自然”二字,字口下部已渐没泥沙中,旁边一数十字的题刻,则文字倒置,西边靠近小木桥的一处也是文字倒置,且残缺不全。按所刻纪年,早不过道光,晚至同治、光绪,字体为楷书、行书,俱不板滞。林汲泉往东则有三处题刻,一处为“林汲泉”三字隶书,大不过一拳,乾隆间题刻,有桂未谷之风,泉在半崖,字在泉池旁的崖壁上,若无涂朱,则不易见。另两处在泉下东行瀑布下水池外,一石平卧,上刻“浴佛池”及题记文字数十,仰面向上。石侧刻“听泉”二字,篆书极雅致,书写者为晚清篆刻名家何昆玉。



最具野趣的适游之地,文字又雅又野
这些题刻又雅又野,让农耕时代读书人的性灵与不羁都留在了这个山谷里。读书人修齐治平的理想之外,片刻闲情所寄,未必纯粹。我们先前在龙洞所见的明嘉靖沈应龙题刻文字中,似乎可见一个官员的闲暇,但文字中前置的官名,可见其闲处犹滞重。沈应龙题刻不远处,还有两方小石刻,刻的是那次出行作陪的历城县的属官,应该还有不见题名的皂吏们吧?曾舒梦兰写《游山日记》,其中记其所见游山官员的排场:(郡掾祭庐岳,从者数十)掾至,予得以窥帘看官,闻其说官话,唾官痰,着官衣,雍容缓步,诣后山主祭。仆役廿余人斋于客堂,则闻戛戛然唇声、齿声、相骂声、呼笑之声、鼾齁声。良久,官自后山还前殿……亦不赏鉴天池,但仰面望铁瓦,问曰:生铁乎?熟铁乎?僧对曰:生铁。可知官员游山,也多喧嚣。
而佛峪所来的读书人,要雅静得多:
“乾隆六十年闰二月,仪征阮承信,偕同里季尔庆,江安焦循、林报曾,弟鸿,子元,游佛谷,访唐石刻,遂登灵台,下观林汲泉,憩此池上,因以名之。”浴佛池题刻的阮承信,是大官大学者阮元之父,文字中不见身份,唯籍里姓名而已。
不独谦逊,这十一处题刻内容,呈现的是纯粹的审美与身处自然中的单纯的愉悦,“清泉石上流”落款题记:“光绪丙申秋,借题王右丞句,洪洞南清溪,邑人姜遇斌、柳文洙同游。”表达的是此处美得让自己没话说,就用王维的话吧。“摹写山容处”大字分两行竖写,后有小字题记:“长白舒龄,邑人张珂、张玢兄弟,于此转石跣流,泛觞饮酒,怡然乐甚,不忍释去,因载笔绘图,携回卧游以医山水之癖云。时同治乙丑秋八月廿二日也。固陵何似兰书。”这位何先生摹写的山容今日并不得见,但他自己说的清楚,陶醉于佛峪山景,就把它画下来,带回去,悬之于壁,再“卧游”此山水。他笔下的佛峪风光,一定与清初石涛画“金陵八景”“秦淮忆旧”不同,石涛笔下的明故都金陵的山水,在巫鸿眼中,是“废墟绘画”,寄托的情绪太多,其与自然的观照,是深沉的审美,却难有单纯的“怡然乐甚”。

河道“自然”石近旁覆石上刻的是:“同治壬申秋九月,延煦堂游佛峪,枫如涂丹,柏如积翠,黄叶相间,虽南田设色不足过也。同来者:胡达夫、高搢臣、孙石来、宋干臣、蔡子献、刘云秋、海峰、黄锦江、翁椿延,子余后至。张延龄刊石,魏振铎监泐。”其“枫如涂丹,柏如积翠,黄叶相间,虽南田设色不足过也。”赞美此处风景可比大画家恽南田的画。佛峪的树色显然让这十几个人陶醉,字里行间除了陶醉,再无其他。

所见题刻文字,无论字体还是文体,均“自适应”山崖空间的局限,精短凝练,文字内容除了当下身处此山谷的体验,不借景抒情也不托物言志,除了表达醉于山色,并不评价这个世界。自己不能言处,就借古人言,借王右丞的,借欧阳修的。这些文字,又可视为来佛峪的无数人无数次游踪的沉淀。大家走进佛峪的自然山水,入眼入心者,皆用语言表达出来。或者说,风景有了语言符号,自然才与人有了最亲密的关系,反过来说,语言中有了风景,语言也才更美。再如泰山上的“虫二”,喻示风月无边,盘山公路拐弯处立石刻“听”,刻“瞻”,表达的正是人由衷的对自然风景的赞叹,人不要辜负了这自然美景。
而且,我以为这种佛峪题刻文字中显示的最单纯的审美体验,超越了信仰的神圣。山东地界,有名的题刻圣地,如泰山山顶“天下大观”摩崖石刻,极庄严神圣;邹城四山的刻经,如铁山石刻,整座呈四十五度倾斜的一面山崖,刻满佛经,俨然一座巨碑。山崖,成为权力宣示与表达信仰的载体,成为纪念碑,也成全了文字与信仰的互动。济南域内,诸山题刻,也多贴着信仰。唯此处佛峪溪岸诸刻,却紧贴着风景。某种意义上,诸山或属于信徒,或属于官员,佛峪则属纯粹的文心。

结庐读书,归于自然
除了题刻文字所见的当时的“游客”,佛峪的这片山谷里,还有周永年、吴玉纶、李文藻、郝允哲等清代乾嘉时期的地方名流,曾在此隐居读书,他们在这里或结草庐,或寄僧房,佛峪的山水中,每个人各自为境。许多乡邦文献,凸显结庐读书于此的他们的仕途成就与世俗的声名,突出这片山谷关系着所谓济南文脉。而我想,从佛峪溪水及两岸诸刻,只看到人与自然的亲和,便足矣。正如周永年“林汲山房”遗址旁的“林汲泉”,典雅小字,敦厚内敛,便恰到好处,济南名泉多,各泉名题刻让人不能忍受的,一为字大,一为显示古今名家所题,涂金描红,尽显张扬。我最爱林汲泉小字,泉水涓涓细流,无声而成渊。

寻完这十一处字,对般若寺遗址旁的摩崖上更富集的题刻,竟然没有了兴趣,我们瞻仰,记录,也赞叹,但远没有溪水中寻字的感觉。或者说,佛峪,整座山崖上的信仰,抵不过一溪诗意。那些留字于溪岸的文人并未匍匐于造像下,而是沉醉于山谷中。那些题字,皆屏蔽了信仰,而体现世俗的享受。爱自然,比拜佛更重要。有意思的是,“林壑尤美”题刻在这里出现了两次。一次在对面山崖,一次在造像群上。仿佛是写了一遍,再强调一遍,这里的山水真美,这里,山水最美。
我们进山前所经行的鑛村,就有极强的废墟感,村里的房子基本都加盖了,二层三层以上就是简单的红砖和水泥柱子,不知是何缘故。山口的停车场,地面也是碎石水泥块。进山后,临溪朽木乱横;小木桥极简陋,铁管生锈,木板欹斜;除了佛峪胜境牌坊完整,无论台阶还是上面的寺院旧址,皆呈典型废墟状。牌坊后一排房屋,看似尚完好,门缝里探看,堆满桌椅物什,似乎不远的过去,这里曾开过饭店。
我在佛峪,清晰感受到英格尔·希格恩·布罗迪所说的两种废墟的差异——废墟彰显了历史不朽的痕迹和不灭辉煌的永恒,也凸显了当下的易逝和所有现世荣耀的昙花一现。所以,废墟能唤起的情感既可以是民族的自豪,也可是忧郁和伤感。佛峪给我的感觉显然是后者。
文字刻于石上,本图不朽,但在佛峪这里,似乎山崩得太频了,曾隐居读书于此的吴玉纶于乾隆十八年作《重修佛峪般若寺碑记》,文中提到要重修般若寺,要他为文作记以刻于石上,他从溪水中发现一方很合适的巨石,这时,般若寺僧人讲给他关于此石的奇事,“僧又告余曰,异哉,兹石三年前积雨。后瀑布方涨,夜半闻大声发于山头,如数万钧物,逐浪下。出户视之,有巨石在焉。四顾岑寂,星月在天。山鸟惊栖不定。”而从倾覆于山溪的那几方道光至同治的刻石来看,吴玉纶之后的二百多年里,佛峪山崖上的石头不知有多少滚入山溪之中。制造废墟最有力者,正是大自然。在自然力面前,人欲不朽的意念倔强而悲壮。
在佛峪,那些文字雅而野、旨在表达爱此山水的题刻,或因断石倾覆散落于溪上,或逐渐褪色风化于崖壁上,却因其单纯的诗意,使沉重严肃的不朽变得轻盈。般若寺、观音堂、诸名公的读书处,建筑的废墟仿佛不是人的意志与信仰的磨灭,而是一切回归自然,在佛峪山谷的怀抱里慢慢消融。我大脑中又重过了一遍那些题刻文字,林汲泉旁的字模糊;“观瀑”刻在半崖树下的一块孤石上;崖壁上的其他字或在拐角,或紧贴着崖脚;溪水里的“自然”深埋,旁边的题刻呈倾覆状,得匍匐石上,折首才得见;浴佛池边的题刻仰面向上,低矮平整的方石,正适合观瀑的游客小坐,久而久之,被无数屁股磨过的文字,漫漶不清;石头侧壁上的名家篆书“听泉”,线条优雅,成字又内敛,仿佛让坐在石上观瀑的人入定的,不因“观”,而是“听”。所有这些题刻文字,在表达完他们的书写者对风景的陶醉后,似乎要主动地掩埋隐藏自己。“不朽”,一点都不重要。
算是顺利完成佛峪文字的寻访了。我们登上山顶的听瀑亭,四围山色,正应了亭下山崖上的两个大字“环翠”,视野里只有夏日晴空下翠绿山色,不见人工,不见古人,亦不见来者,也不需要见来者,没有谁能不朽,也没有谁要在这里表示自己要追求不朽,我们大笑合影,下山,循旧路,回家去。
摄影:周梦涵 赵峻浩 侯东宪 赵子龙
编辑:徐征 校对:李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