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苏珊  

济南市中心医院一间门诊诊室里，患者一个接着一个。赵文兴为患者创面评估、清理换药、查看造口底盘贴合情况、手把手教家属居家护理要点，一上午几乎没有空档。虽然开在门诊，但这间诊室和其他诊室有很大不同：这间诊室里没有坐诊医生，坐在这里为患者解决问题的，是一名专科护士。这就是很多人还不熟悉的专科护士门诊。

近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就专科护士处方权相关问题作出答复，专科护士执业权限、护士门诊的发展前景迅速引发行业和公众讨论。在很多人的固有认知里，护士的工作阵地在病房、治疗室，核心是遵照医嘱完成打针、换药等护理操作。很少有人知道，现在已经有护士可以独立坐门诊，专门解决各类专科护理难题。这种护理模式，到底给患者带来了什么？

一间特殊诊室：承接慢病、术后患者的护理需求

作为省内最早开设专职专科护士坐诊的医疗机构，济南市中心医院的伤口造口失禁门诊，无疑成为一窥山东专科护士门诊发展的一扇窗口。

像挂医生门诊号一样，预约挂个普通号，就可以到这间护士门诊就诊。这间门诊起步于2009年。在它诞生之前，慢性伤口、造口、失禁相关的护理需求一直缺少专门的承接渠道。有创面问题的患者，只能挤在外科、烧伤科等医生门诊排队；造口术后的患者，想要学习底盘更换、处理皮肤渗漏，往往要反复回到病房找护士，赶上病房忙、医护轮班，很容易白跑一趟。很多家属只能凭着粗略的指导在家自行换药，操作不规范，创面反复破溃、造口周围皮肤发炎的情况时有发生，患者来回奔波，康复进程也被拖慢，这也是开设护士门诊的初衷。

赵文兴是门诊的一名专职坐诊专护士。23日上午的门诊，一如既往的繁忙，来找赵文兴的患者，大多被普通门诊难以持续跟进的护理难题困扰。有常年受糖尿病足折磨、创面反复破溃难以愈合的老人；有肠癌术后携带造口，频繁出现皮肤糜烂、渗漏，不知道怎么正确更换造口底盘的患者；还有长期卧床，压疮反反复复、家属居家护理无从下手的家庭。这些患者大多已经由医生完成疾病诊断、确定基础治疗方案，不需要频繁调整用药或者手术，但创面维护、并发症预防、居家照护的指导，是长期、高频的刚需。

伤口造口失禁门诊运行这些年，接诊量的变化，直观反映出市民对这类专科护理服务的接纳与认可。刚开诊时，一年接诊量还不到100人，很多人并不知道还有护士在坐诊，可以解决之前只能在病房解决的问题；如今，该门诊每月接诊就能达到二三百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长期随访的老患者。

2011年，济南市中心医院又陆续增设4个专科护理门诊，覆盖不同领域：乳房护理门诊主要服务乳腺术后患者，指导伤口管理、淋巴水肿预防、康复锻炼；糖尿病护理门诊聚焦血糖自我监测、胰岛素注射教学、足部风险筛查、饮食运动管理；PICC静脉治疗门诊专门负责肿瘤患者管路维护、导管并发症的评估与处理；哮喘护理门诊指导哮喘患者掌握吸入药使用方法，做好气道管理、居家病情监测和康复随访。

而这只是一个缩影。近年来，专科护理门诊如同雨后春笋，在省内越来越多医院落地，覆盖的病种、服务类型不断拓宽。省立医院、齐鲁医院、千佛山医院、济南市儿童医院等均相继开设了由护士坐诊的门诊。

不止换药：护士门诊里的陪伴与重建

护士可以独立坐门诊，对不少人来说依旧新鲜，但已经有无数患者从中实实在在获益。赵文兴接诊的患者里，有一位让她印象很深的造口患者。刚做完造口手术的时候，这名患者难以接受身体的变化，心里满是自卑，不愿出门、害怕与人接触，总担心身上有异味、造口袋出状况，一度把自己封闭起来。

后来，他定期来到伤口造口失禁护理门诊复诊。赵文兴一点点帮他调整造口底盘、处理皮肤并发症，教他更换、观察、日常防护的全套方法，反复给他做心理疏导，帮他慢慢接纳身体的变化。经过长期规范的护理跟进，患者慢慢放下心理包袱，熟练掌握自我照护技能。如今的他生活如常，还打了三份工，整个人重新变得自信开朗。

这样的改变，正是专科护理门诊独有的价值。对很多有造口、慢性创面、管路维护需求的人来说，护士门诊给了他们一个稳定、对口的求助渠道，真正实现“投医有门”。大量重复性的护理随访、居家照护指导从专家门诊分流出来，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专家号紧张的压力，把稀缺的医生号源留给需要诊断、调药、手术评估的新发病、病情变化的患者。

赵文兴介绍，护士门诊和医生门诊从来不是互相替代，而是一套双向转珍、互补配合的协作模式。如果患者在护理随访中出现创面突然恶化、感染加重、新发不适等超出护理评估范围的问题，专科护士会第一时间转诊至医生门诊，做进一步诊断治疗；而医生完成疾病诊治、确定治疗方案之后，也会把后续长期创面维护、管路随访、居家康复指导的患者，转到专科护士门诊持续跟进。

延伸的守护：让护理走出病房、抵达居家

支撑起这一类护士门诊的核心力量，就是专科护士。不少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都会疑惑：专科护士和普通护士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打针、换药吗？山东大学附属儿童医院护理部主任刘婷解释，过去大众最熟悉的护士成长路径，是走护理管理方向，一步步成长为护士长，承担科室护理管理、质控统筹的工作。而专科护士，是护理队伍里另外一条平行、独立的发展赛道，走的是临床护理专家的路线。这条赛道不靠行政晋升，依靠在单一细分护理领域持续深耕，靠专业能力站稳岗位。

想要成为一名持证专科护士，门槛并不低。护士在取得执业资质、积累足够临床经验之后，还需要报名国家级或者省级专科护士规范化培训，经过理论学习、定点医院临床实践，通过严格考核之后，才能拿到专科护士有关证书。普通护士的工作以执行医嘱为主，按照医生的方案完成基础护理操作；专科护士则拥有独立的专科评估能力，在自己的专业范围内，可以独立评估患者护理风险、制定个性化护理方案，能够早期识别创面恶化、管路相关并发症等危险信号，及时预警，必要时再转诊至医生处干预。

“目前专科护士在我院已占到10%的比例。”刘婷介绍，在传统就医流程里，医院的服务常常集中在住院、手术、急性期治疗阶段。患者病情稳定出院，就是诊疗环节的终点。可对造口、慢性伤口、长期带管路、重症慢病的人群来说，出院才是长期照护的开始。家属缺少专业知识，居家护理稍有不慎，就容易出现伤口感染、管路脱出、造口皮肤重度损伤，轻则反复跑医院急诊，重则再次住院，增加病痛和经济负担。

专科护士门诊的出现，正是瞄准了这个缺口，把护理服务从病房延伸到院外随访。患者可以定期来门诊复诊评估，专科护士会根据创面恢复情况调整护理方案，教会家属换药、观察预警信号、选择合适护理耗材，帮患者在家实现安全照护。不少长期随访的患者，不用再频繁住院，创面慢慢稳定愈合，生活质量明显提升。对护理行业本身而言，专科护士门诊也是护理价值的一次重新定义。护理不再只是医疗的辅助环节，而是慢病管理、康复延续、居家照护体系中独立、重要的一环。

期待与权衡：处方权，护士门诊的现实考题

此次国家卫生健康委就专科护士处方权相关问题作出答复，也戳中了赵文兴在门诊日常工作里真实的难处。在她看来，当下护理门诊最大的不便，最终都落在患者身上。不少创面、造口随访的患者，在护理门诊评估后，需要对应的检查、抗感染药膏等，但专科护士无法直接开具，患者还需要另行挂号找医生开取；有时遇到医生对这类专科护理用药并不熟悉，患者甚至要辗转到其他科室，多跑一趟才能拿到药品，拉长了就医链条。

刘婷同样关注到这一现实痛点。她表示，处方权限的限制，增加的不是护士的工作量，而是患者的就医成本。在保障医疗安全的前提下，可以考虑把风险等级低、适应症明确的外用护理用药、检查，有限度向符合资质的专科护士放开。并非全面放开处方权，而是划定清晰目录、在限定场景内赋权，匹配专科护士门诊的服务内容。

这样的设想，已经在国内部分地区落地试点。深圳在全国率先以特区立法形式开展探索，自2024年1月起，符合资质、经过医疗机构授权的专科护士，可以在专科护理门诊、社康中心，在医师已有诊断的基础上，按照规定目录开具检查申请单、治疗单以及外用类药品，主要覆盖伤口造口、慢病护理这类延续性护理场景，并且全程设置严格的质控、回溯机制，守住安全底线。

当然，处方权只是专科护士门诊发展路上其中一个待解的课题。大众认知的转变、专科护士人才持续培养、医保配套政策的完善，同样是这类门诊长远发展需要补齐的环节。专科护士门诊经过十余年的发展，已经证明它不是一个临时性的补充项目，而是医疗服务链条里不可或缺的一环。在安全可控的框架下持续探索执业边界，让专科护士的专业能力充分释放，最终受益的，还是千千万万需要长期延续护理的普通患者。

编辑：吕冰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