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琅琊台遗址现场全揭秘
新黄河  昨天 13:05

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2026年4月29日,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项目名单在北京公布,山东青岛琅琊台遗址重磅入选。入选的核心理由是:琅琊台是目前发现的我国东部地区时代最早、规模最大的秦帝国国家工程,是秦汉王朝宣示统治权力的政治地标。

5月12日,新黄河记者跟随山东省文旅厅组织的媒体采风团来到琅琊台遗址现场。

或许只有站在琅琊台山顶之上,才能真切感受到一种浩大的气魄。此处东、南、北三面临海,极目远眺,烟波浩渺,海风,仿佛自历史深处吹来。

七年发掘,成果斐然

琅琊台遗址位于青岛市黄岛区南部,从济南出发,三百五十多公里的距离,大约四个小时的车程。

事实上,因为有秦始皇曾经三次登临的记录,琅琊台早已名声在外。从1973年开始,考古人员就曾多次在这里进行调查与勘探,2013年,琅琊台遗址就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真正的主动性考古发掘,始于2019年。

这一年,为配合琅琊台遗址保护规划的编制,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与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共同对遗址展开系统性考古发掘。及至2025年,七年时间,累计发掘面积5500平方米,取得了一系列重要考古成果。

首要的成果,便是确定琅琊台为秦始皇所建。在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琅琊台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吕凯眼里,这一点已无异议:“考古发掘验证了秦始皇‘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的文献记载。通过考古发掘,我们发现在遗址的中心偏西部分,是一座秦代修建的高台建筑,东西两侧发现了房间、回廊,发现了院落的门址、登台的空心踏步砖,以及非常完备的排水设施。这些发现让我们能够对这个秦始皇所修建的琅琊台的建筑形制、布局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

另外遗址也出土了像夔纹大瓦当和龙纹踏步空心砖这一类秦代高等级的建筑遗物,吕凯说,这也是秦代最高等级建筑的标准器,“说明琅琊台是一项大型的国家工程”。

与此同时,在山下,考古人员也发现了秦代的窑址,它的存在显然是为了给山上建筑提供材料。此外考古人员还发现了和山上高台建筑配合使用的山下院落,以及连接山下院落和山上高台建筑之间的道路。值得一提的是,山下这个边长120米的正方形院落,东西对称,等级也非常高。

在遗址的东部,考古人员还发现了早于秦始皇东巡的重要遗迹,这里的遗迹和齐国对于琅琊的管理有关。吕凯说,“这样一来,从时间的维度上我们就延伸了对于琅琊台遗址的认识。也就是说,整个遗址内存在着战国、秦和西汉的建筑遗存,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处长时间延续的高等级建筑群,这对于我们认识早期封建王朝的统一历程、文化融合,以及多民族统一国家的形成过程具有重要意义。”

建琅琊台,秦始皇有自己的目的

众所周知,秦始皇于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标志着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国家的建立。秦始皇随后展开的全国巡游,当然是为了巩固统治,宣扬威德。琅琊台,就是秦始皇东巡时到过的山东地区众多地点中的一个。

建琅琊台,秦始皇当然有他的目的。事实上,在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前,这里就已经是东方的齐鲁大地一处非常重要的信仰中心和文化地标了,吕凯说,“据文献记载,琅琊台和齐国的四时主祭祀有关,四时主是季节之神。秦始皇东巡琅琊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祭祀四时主。他要把东方的祭祀传统吸纳到秦帝国的祭祀体系中,这样就代表他掌握了祭祀权,也就掌握了统治权。”

另外,秦始皇东巡时在琅琊台驻留了三个月,这是他在东巡过程中停留时间最长的,而他徙黔首3万户来建这个大型的国家工程,也是东巡过程中营建规模最大的,这足以说明秦始皇对琅琊台的喜爱和重视。

文献记载,秦始皇三次东巡到琅琊,分别是秦始皇二十八年、二十九年和三十七年,前两次间隔的时间比较近,最后一次,秦始皇在东巡尚未完成时就死在了路上。

那么秦始皇东巡时的路线和道路,又是什么样的呢?在发掘过程中,考古人员也在周边对道路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勘探,并进行了一些初步的研究,吕凯说,“关于东巡路线,目前知道的是第一次东巡,先泰山,然后到北部的芝罘,成山头,然后再南登琅琊。不过具体的考古发掘的秦始皇东巡时走的秦代道路,情况则比较复杂。因为山东地区自古人口比较稠密,经济活动比较活跃,所以对道路的破坏比较严重,我们还没有发现像秦直道这样保存得这么好的道路。但是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在今天的琅琊镇和琅琊台之间发现了秦汉时期的道路。”

依山而建,层层上收,气势宏伟

根据考古发掘的成果,脑补一下当年琅琊台的情形,应该是极为壮观。

吕凯认为,从外观上来看的话,琅琊台作为一个位于山顶上的以高台建筑为核心的建筑群,并没有一条统一的对称轴线,而是依托山势,布局非常灵活。但因为这些建筑都是依山顶地势而建,类似于金字塔式的,分为多层,一级一级向上收,所以非常雄伟。“每一级都有一个台面,台面上都有建筑,建筑的后墙实际上是一个夯土的,类似墩台结构的这么一个东西,它的后墙就是上一级建筑的地基。因为当时还没有办法修建后来的楼阁式全木结构建筑,所以说它的核心都是用夯土逐级修建的。从目前的考古发掘情况看,第二层比第一层要高出两米,我们的考古发掘主要集中一层和二层上,目前来看至少有四到五个层级。最高层就是山顶的最高点,上面有一个核心的殿堂建筑。”

山顶这个殿堂建筑,位于最高层台面的偏西位置,所以东边的活动面积比较大。由此考古人员推测,东边应该就是它的主要活动区域,吕凯说,“而且我们在第二层级的台面上发现了一个石铺路面,它是一个面东的建筑,前面有一个类似于月台的结构,所以我们认为琅琊台的建筑主要是朝东的。如今站在山顶我们也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个遗址三面环海,只有西边和陆地相接,向东的视野是最好的。”

“发达”的排水系统与堪比水泥地的夯土质量

在琅琊台建筑群中,发达的排水系统,也给了考古队员很多“惊喜”。

琅琊台的排水设施包括地下的管道和地面上的明沟,吕凯认为,排水设施的发现说明了建造者对于当时建筑在保护方面的一些考虑,“高台的土木建筑,核心是夯土,以夯土为地基,容易受到海边潮湿多雨环境的影响。在修建之初,建造者就考虑到了必须要有室内室外的各种排水设施,以便将雨水尽快排至山下,从而减少雨水对夯土地基的冲刷和破坏。”

排水系统中非常独特的,还有被用作排水管滤网的镂空砖。从如今展示于青岛西海岸博物馆的一块镂空砖上我们可以看到,这块砖的上面有三角形和圆形的镂孔。吕凯说,这块镂空砖出土于排水管的入水口附近,“雨水流入地下管道之前,会先经过这个镂孔砖过滤一下,以防止大的污物进入管道导致管道堵塞,这样的设计非常巧妙,也非常科学。”

而琅琊台的夯土施工质量,也令考古人员惊异,吕凯说,“琅琊台的夯土质量,可以说在全国范围内是最高的之一,和现在的水泥地面几乎没有区别。夯土面非常平整、均匀,每一层厚度大概是8厘米,土质非常坚硬。把夯土打得如此坚硬,肯定要投入非常多的人力,可见当时修这个工程,是不惜人力成本,而且有着非常高的工艺要求的。”

有意思的是,考古人员还发现了为检验夯土质量而下挖的坑道,“你夯土打起来之后,我要下挖一个坑看一看你夯打的质量究竟怎么样,可见当时有一套非常严密的管理体系。”

关于琅琊台的建筑材料,考古人员还发现了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它用了很多竹叶状灰岩做成石构件,吕凯说,“这种岩石表面非常斑斓,看起来好像是由很多小石块组合而成的混凝土。这种石料本地是没有的,因此不是就地取材,应该至少是从西边的鲁中山区这一带运过来的。这种行为体现了当时作为国家工程的一种资源调配能力。”

文物身上的历史变迁

琅琊台建筑群的壮观,不仅体现在建筑的规模和布局上,还体现在建筑的构件上。遗址出土的夔纹大瓦当和龙纹踏步空心砖就堪称秦代最高等级建筑的标准器。

在青岛西海岸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库房,新黄河记者见到了这两件“重器”。

其中一件夔纹大瓦当,用于建筑的正脊两端。吕凯说,“我们所发现的这一件夔纹大瓦当,虽然是由残块拼成的,还没有完全修复,但是经过测量,其直径超过了80厘米。在全国来说像这种尺寸的夔龙大瓦当也非常罕见。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么大的一个瓦当放在屋脊上,屋脊的宽度肯定比它还要宽,建筑的体量之大可见一斑。为什么说这个东西是秦代最高等级建筑的标准器呢?因为此前它在秦始皇陵、栎阳城以及姜女石秦行宫这一系列和秦代皇帝直接相关的建筑中才有发现,它是被有意识地用于最高等级建筑的。”

另一件龙纹踏步空心砖,发现于琅琊台山顶高台建筑的西南部。吕凯说,这一高台建筑的阶梯部分是用这种龙纹踏步空心砖来铺设的。近距离观察,我们可以清晰看到砖上的龙纹图案,龙头在右侧,而且是一个正面的龙的形象。这当然也是秦代最高等级建筑才能用的。

除了夔纹大瓦当和龙纹踏步空心砖,目前考古发掘出土的重要文物,主要还包括云纹瓦当、千秋万岁瓦当等一系列秦汉时期的建筑构件。

数量最多的云纹瓦当,其图案和陕西一带发现的云纹瓦当有着细微的区别。吕凯认为,“从纹饰来看应该是吸收了本地的一些图案风格”,“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虽然这些瓦当的纹饰风格有关中地区的特征,但是我们通过科技考古的分析发现,它是就地取材的,而且在原料筛选上也显得比较仓促。这很可能体现了工期的要求。大胆猜测一下的话,秦始皇第一次来了之后觉得这里不错,就下令建琅琊台,等一年后他再次来到这里,整个工程应该差不多已经建成了。”

至于汉代的瓦当,吕凯认为也是就地取材、本地烧造的,“我们可以看到很多瓦当的含沙量比较高,体现夹沙灰陶的材质特点,从具体的制造工艺上来说,要比秦代的瓦当稍微逊色一些。”

此外,遗址上出土的更早时期的齐国瓦当,也相当有特点,“齐国的瓦当以树木双兽纹为主,而且大部分是半圆形瓦当,另外还有我们在琅琊台山下战国时期长廊和院落建筑区域内发现的半圆的素面瓦当。这些都体现了齐国的风格。通过对比,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齐瓦当和秦瓦当的差异。文物身上的这些特点,都体现了历史的变迁。”

从辉煌到荒芜

考古发掘证明,琅琊台是一处“秦修汉葺”的建筑群——秦代始建,到汉代依然在不断维修和改建。

吕凯说,文献中说秦始皇修琅琊台,说秦二世也来过,汉武帝、汉宣帝也来过。考古发现也证实了琅琊台在由秦到西汉晚期之间是经过多次维修的。

比如遗址中发现的西汉的排水管道。吕凯认为,“这个时期很有可能琅琊台的主体建筑受到了一定的损毁。琅琊台在西汉时期的地位,随着四时主祭祀地位的下降而下降,所以维修和管理也不像以前那么精细了。原来的有些建筑塌毁后,其建筑构件甚至会被用来给新修建筑填缝或者加固。”

琅琊台地位在西汉时的降低,也是有文献记载的。文献记载汉武帝也曾多次东巡,并祭祀四时主,“过则祀,不过则已”,可见那时候四时主祭祀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到了西汉晚期琅琊台就逐渐毁弃了。

考古人员目前发现的和琅琊台建筑群相关的最晚的遗存,也是在西汉晚期。吕凯说,“在西汉之后,琅琊台就已经没入荒芜。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说,琅琊台‘台基三层,层高三丈,上级平敞,方二百余步。’意思就是这里已经是一个没什么东西的荒凉土台了。为什么会这样?首先是因为后代的皇帝已经不需要再用巡视天下的方式来宣示对于全国的统治,大一统已经非常稳固了。另外,四时主祭祀在整个国家祭祀体系中已经没有一席之地了。在西汉晚期,儒家的力量让国家祭祀制度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皇帝最重要的祭祀是南郊的祭天和北郊的祭地这一套系统,全国其他地方的各种祭祀,该废除的废除,该消失的消失。琅琊台也就逐渐变成了一个荒凉的土台。”

在现场,感受琅琊台的雄伟气魄

目前在山东地区能够确定是秦代遗存的地方数量非常之少,吕凯说,“我们知道秦存在的时间非常短,而且山东地区是秦最后征服的区域,没有经过激烈的战争,齐国是主动投降。所以秦统一之后,真正的秦人,或者说带着秦文化从关中地区来的人,数量应该也是比较少的,秦文化对于山东地区的影响相对来说也不是这么明显。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琅琊台作为秦帝国的国家工程,作为首次在山东发现的规模较大且时代明确的秦代遗存,意义就更为重大。”

琅琊台遗址的保护范围是3.8平方公里,考古发掘7年,挖了一共是5500平方米,不到六分之一。吕凯说,“目前我们的认识,首先对于山顶这个最核心的建筑有一个大致的认识。宏观层面上,山顶是什么,山下有什么,窑址、院落等等我们都比较清楚了。微观层面上,比如建筑的某一个房间、某一个门,或者某一条排水管道是什么样子,我们也清楚了。不过介于宏观和微观之间的这一层面还有待于进一步研究。比如这个高台建筑,它究竟分几级,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还说不太清楚。要想全方位重现琅琊台当年情景,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吕凯认为,琅琊台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获得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对于山东地区的秦汉考古工作是一个非常大的激励,“以此为契机,我们通过活化利用考古发掘成果,可以有效地促进社会公众对山东地区秦汉时期历史和社会发展的了解。另外,琅琊台遗址本身就位于琅琊台景区内,目前这个景区的运营、配套设备比较成熟。考古发掘能让大家更真切地感受到琅琊台的雄伟气魄,从而助力地方文旅事业的发展。”

事实上,当地文物部门已经将琅琊台遗址发掘区东西两侧的两块区域,做了保护工程方案,并且得到了国家文物局的批复。保护工程完成后,社会公众将能直观地看到发掘现场和出土遗物的展示。

眼下如果你想看到琅琊台遗址出土的文物,那么可以去青岛西海岸博物。那里不仅有实物展出,还有排水管道、地漏、石铺路面等考古现场的复原展示,展馆墙上还循环播放着一个关于琅琊台建造缘由、建造过程的视频短片。整体上可以说,琅琊台的考古成果已初步面向社会公众开放。

摄影:钱欢青  摄像:张文龙  剪辑:张文龙  校对:杨荷放 刘恬  编辑:江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