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追着洪水跑的人给女儿取名“调水”| 大河为证口述实录⑬
新黄河  昨天 08:11

岁月奔流,治黄八秩。2026年,人民治黄事业迎来八十年华诞。自1946年2月在山东菏泽点燃星火,至2019年9月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到如今,这条母亲河已化作造福两岸百姓的幸福河。八十年间,黄河告别“三年两决口”,迎来岁岁安澜。这人间奇迹,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守”出来的。今年6月起,新黄河记者溯源万里,从青海源头到山东入海口,寻访十数位治黄亲历者。听八旬老河工讲岁月,听半生坚守的站长讲初心,听年轻一代讲传承……“大河为证——人民治黄八秩口述实录”专题正式上线。大河为证,故事开讲。

新黄河记者:李运恒 李睿 江丹 张成地  

undefined

“生个女儿叫‘调水’,生个儿子叫‘调沙’”,曾经工作中的一句戏言,照进了黄河水文工作者吴岩的现实生活。

2002年7月4日,黄河首次调水调沙试验启动。试验范围包括自河南小浪底水库直至山东入海口,绵延900多公里,是世界水利史上规模最大的人工原型试验,开启了黄河治理的新里程。就在这场举世瞩目的试验开始前一天傍晚,吴岩突然接到家中电话,妻子出现临产征兆,已被送往医院,比预产期提前了约4天。当晚,女儿降生。仍在黄河边工作的吴岩,一夜未眠。

没能赶回妻女身边,也成了吴岩前半生最大的遗憾。后来,吴岩真的将“调水”用作女儿的小名,以作纪念。

undefined

2022年,吴岩和爱人为女儿“调水”庆祝20岁生日,生日蛋糕上还写着“调水调沙20周年”。受访者供图

吴岩现任黄委河南水文水资源局工会主席,今年52岁。回忆起33年前,一个城市里长大的19岁少年,懵懵懂懂来到黄河边工作,很多故事历历在目。他说:“黄河流淌过我的青春,也浸入了我的人生。”

【一】一个城市孩子的水文初体验

1993年10月,中专毕业后,家住河南省开封市的吴岩来到夹河滩水文站工作。

“我在城市里长大,对黄河水文站,乃至农村都没有直观了解,而水文站大多在比较偏远的农村地区。”彼时,吴岩对于这里的工作充满未知。

夹河滩水文站建于1947年,因位于开封兰考县三义寨乡夹河滩村而得名。它是郑州花园口水文站的校核站,承担着监测黄河水文基本资料,向防汛部门提供实时水情信息的任务,是国家重要报汛站。

家庭条件虽算不上优渥,但吴岩从小备受宠爱。一个细节是:多数职工都独自报到,19岁的吴岩却是被父母送过去的,在当时并不多见。“父母不放心,我在家又是最小的孩子。”

undefined

1993年刚参加工作的吴岩。受访者供图

夹河滩水文站远离城镇,离最近的村子还有两公里多,母亲离别时落了泪。

一边是父母的叮嘱,“勤快一点,嘴甜一点”,另一边是有些兴奋的吴岩,“我感觉终于离开家了,参加工作了。”

报到第一天的场景,吴岩至今记得很清晰。当天,站长发给他一盏煤油灯,附带两斤煤油,“意思很明确,要做好长期停电的心理准备。”而第一天夜里,站上就停了电。

另一个深刻印象,是站上吃饭靠敲钟,钟声一响,职工便到后方食堂就餐。吴岩在夹河滩吃的第一顿饭,是面汤、凉拌芹菜和馒头。

在食堂吃饭的多是单身职工,大家常围坐一桌。虽然身处偏僻乡村,站上职工却见识开阔,闲谈间常谈论时事。吴岩觉得,这里条件艰苦,却苦中有乐。

最苦恼的是站上与外界联络不便。“站里有手摇式电话,但只通系统内部。想要和家人取得联系,要么写信,要么等休假回家。而寄一封信,要步行七八公里到乡邮电所。”

到站的第一个夜晚,吴岩就跟着老职工外出观测水位。这位老职工也给吴岩留下两个印象,一是特别能谈天说地,二是总随身带着一台收音机。后来他才知道,在很多个漫漫长夜里,收音机是黄河水文人重要的精神慰藉。

第二天,带着懵懂和好奇的吴岩就给父母写了信,讲述第一天的所见所闻。

【二】黄河边的第一课

条件简陋,只是吴岩见到的水文工作者的一面。接下来的几件事,真真切切给他上了一课。冲击之大,甚至让他对这份工作生出过动摇。

一次是凌晨两点,轮到吴岩独自外出观测水位。当时站点断面条件差,水尺距离站房很远,河滩上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淤泥。吴岩只能穿上厚重的胶皮裤,手握一根木棍,蹚过烂泥潭。

“一千多米的路,干完活一来一回得一两个小时。”吴岩回忆,深夜的河滩漆黑无比,风吹着河上的闸门,呜呜作响,让人心里发怵。他揣一把小刀给自己壮胆,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别人能干,自己也能干。

“没想到那一次就会让我碰上一个终身难忘的事。”观测水位时,吴岩用手电扫过河滩,本以为是一根木柴,走近一看,竟是一具尸体。“我吓得转身拼命往回跑。”当时,吴岩来这里工作还不满一个月。

后来,站长顾及新来的年轻人受到惊吓,暂时给吴岩调整了岗位,安排他在测船上做流量记载。不过站长告诉他,这样的遭遇在站上并不稀奇。

工作一个多月时,吴岩打算回趟家。夹河滩离开封市区不过四十多公里,搁现在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但当时的交通条件有限,没有固定班车。想回家,凌晨三四点就要起床动身,先独自摸黑走到村口,再等农村的客车。

“当时的客车为了揽客,一直在乡里各村之间转悠,人凑齐之后才出发,绕来绕去,直到上了黄河大堤,才真正往开封走。”

往往凌晨出发,到家已是中午。那些年,吴岩每次回家都要耗费大半天。

“回家后,我把这些经历都讲给了父母。”吴岩并非刻意抱怨,但父母听完始终鼓励他坚持下去,告诉他这些都是磨炼。

当时吴岩承担的工作主要包括观测水位、泥沙采样、流量记载、测量记载等。聊到泥沙采样,吴岩说:“取沙断面离站上差不多7公里,时常都是我一个人骑自行车过去。”

那是一辆没有挡泥板的二八大杠。一次夜间观测水位返程,突降大雨,大堤上的泥浆把车轮黏得厉害。骑十几米,就要停下来用木棍刮掉厚泥,再继续赶路。一路折腾,一个多小时才回到住处。那一瞬间,巨大的疲惫和委屈涌上心头,他写信回家,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父亲没有直接劝他留下,而是趁他回家,带他走进自己工作的玻璃厂车间,让他观察工人们在高温下的高强度劳作,又讲起自己年轻时参加北京十三陵水库义务劳动的经历。

undefined

年轻时吴岩(中)和同事们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再后来,吴岩见到越来越多一线水文工作者的付出。一次,为了完成测流工作,船只无法靠近滩岸,站长直接跳入黄河,涉水作业。这些举动让吴岩大为触动。

“家人都没想到,我会在夹河滩工作12年。”而在这12年里,吴岩对于黄河水文工作愈加了解,信念也愈发坚定。

【三】认识水文

1994年,夹河滩水文站断面迁至开封黄河大桥附近,吴岩成为第一批进驻的人员。当时站房尚未建成,职工只能租住当地民房。

站点离水域不远,夏天蚊虫肆虐。“即便穿长裤,双腿也常被咬得全是包。休假回家,我妈看到我的腿,心疼得不行。”吴岩笑道,“直到现在,我也特别怕蚊子。”

在夹河滩的日子,吴岩慢慢熟悉了全部测报业务。而真正改变他对水文工作、对黄河认知的,是“96·8”洪水——黄河历史上非常著名且罕见的一次洪水。

1996年8月1日至4日,受8号台风影响,黄河干流龙门至花园口区间干流及支流伊洛河、沁河一带连降大到暴雨,干支流相继涨水、汇流而下,形成8月5日14时花园口水文站7860立方米每秒的洪峰,被命名为“黄河干流1996年第1号洪峰”。

undefined

“96·8”洪水期间,河南封丘大宫控导工程附近滩区。黄委河南水文水资源局供图

此次洪水峰量并不算大,仅属中等量级,但其系列表现却极为罕见。洪水水位高,洪水在夹河滩以上河段全线超过历史最高水位,夹河滩以下52%的河段超历史最高水位,41%的河段达到历史第二高水位。

因洪水在推进过程中表现出的特性,这次洪水被称为特异洪水。它造成河南、山东两省黄河滩区几乎全部进水。

洪水一来,包括吴岩在内的几乎所有黄河职工,都全力防守在大堤上。大批的庄稼被洪水淹没,尚未淹没的秸秆上面爬满了蛇和老鼠。这一幕让吴岩至今难忘。

洪水漫滩后,大型作业船无法驶入滩区,水文人员只能换乘小型测船进入漫滩区。吴岩回忆,一位经历过1982年大洪水的老船工,在风浪中稳稳驾船,护送测验人员进入滩区,令人佩服。

吴岩参与了这次漫滩的流量测验,那一份流量记载表上,至今留有他的名字。那时他只是一线作业人员,只负责执行测验任务。后来当上站长,才更了解全盘统筹的意义:测验数据是否及时、准确,直接决定防汛的每一项决策部署。

此后,吴岩开始学习水文资料整编和水情报汛,从外业测验人员转向技术业务干部。1997年到2000年,他连续四年参与水文资料整编。1998年,他开始独立承担水情报汛,这是水文站技术含量较高的岗位之一。

undefined

2002年吴岩参加竞岗夹河滩水文站副站长。受访者供图

那时互联网尚不普及,水情报汛主要依靠电台电报。吴岩形容,那情景像极了老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他至今能准确说出当年的发报频率和台号代号。

测流作业时,人工掐着秒表,听流速仪的响声,脑中同步记录、计算,下船立即报送流量——这是一门靠大量肌肉记忆堆出来的熟练手艺。

1998年,全国多地发生特大洪水。吴岩说,看着电视新闻里不断播报各类水文监测数据,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水文工作的重大价值。

【四】家书、妻女与“调水调沙”

2001年,吴岩结婚了。爱人在开封市区工作,他们两人因业务对接相识,又同为开封老乡,慢慢走到了一起。

两人的工作环境差距明显。一个在城市,一个在偏远的乡下。爱人身边不少同事不理解,觉得她条件不错,不该找一个偏远水文站的职工。爱人却形容吴岩是“潜力股”。

婚后,两人长期两地分居。工资不高,还要考虑往返路费,吴岩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开封的家。“很难像城市年轻人一样常常见面,我们大多依靠写信联络感情。”这些信至今被吴岩保留着,成为这个家关于一个时代的“家书”。直到10年后,两人都调往郑州工作,分居生活才真正结束。

undefined

2002年,黄河首次调水调沙小浪底水库开闸泄流。黄委河南水文水资源局供图

2002年,小浪底调水调沙即将启动。全站从4月起就做各项准备:设备检查、断面勘测、物资筹备,人人弦绷得紧紧的,无特殊情况不能请假。7月3日,原本预产期在7月7日的女儿提前降生。

当天傍晚,家里来电:爱人出现临产征兆,已送医院,而夜里已没有往返城乡的班车。调水调沙正在紧张进行,午夜十二点前后,吴岩仍守在岗位上,女儿出生的消息通过电话传来。人在站上,心悬在开封的家里。那一整夜,吴岩彻夜未眠。

直到半个多月后,调水调沙进入收尾阶段,吴岩才回了家,单位工会还专门派人到家中慰问。

无法见证女儿降生,成了吴岩心里的一份亏欠。后来,他以“调水”作为女儿的小名,以作纪念。因长期两地分居,幼年的女儿对他甚至有些生疏。从此,每次回家,吴岩都会记得给女儿带一份礼物。

undefined

吴岩“三口之家”第一张合影。受访者供图

再后来,吴岩根据自己的真实故事写了一篇文章——《我的女儿叫“调水”》。这是一家人与黄河的不解之缘,也是基层水文人的真实写照。

在偏僻的水文站,与家人长期分居、“孤独”映照在每个人身上。漫长的值守岁月里,吴岩床头常放着《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等书,他会大声朗读,排解孤独、寄托对家人的思念。他也始终坚持自学,先后完成英语专科自学考试、函授计算机相关课程,之后又在河南大学读完本科。

【五】追着洪水跑的人

2005年3月,吴岩调往位于郑州的黄委花园口水文站,先后担任副站长、站长。花园口水文站是黄河重要的窗口单位,彼时已实现数字化测报,与夹河滩的工作条件相比,天差地别。

“虽然设备自动化程度大幅提升,但水文测报底层业务逻辑没有改变。”凭多年一线传统测报经验,又自修了计算机知识,吴岩很快适应了花园口的节奏。

另一个重要变化,来花园口水文站参观调研的访客很多,吴岩也逐步承担起对外讲解、行业宣传等工作。在宣讲中,他希望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感触,讲好黄河水文故事。

undefined

吴岩(中)给青年学生讲水文知识。受访者供图

2020年,吴岩离开花园口,出任黄委小浪底库区水文水资源勘测局局长。勘测局辖10个水文站,既有人员众多的大站,也有两三人的巡测小站。

吴岩刚到任,就遇上小浪底水库建库以来最大下泄流量——5500立方米每秒。遗憾与巧合再次不期而遇:当年高考因疫情推迟,考试时间又与调水调沙值守撞在一起。女儿参加高考那几天,吴岩仍须驻站值守,无法陪考,只能由爱人代劳。

这段工作里,让吴岩最难忘的,是一个叫“山里泉”的小水文站——它地处河南、山西交界的深山峡谷。

2021年7月,山里泉水文站遭遇特大洪水,量级超过1982年的历史记录。

7月11日,一场洪峰流量高达3800立方米每秒的洪水,冲毁了山里泉水文站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站房一楼没入水中。山里泉是巡测站,平时不常驻人员。道路冲毁之后,站点断电、通信全部中断、测报设备损毁,测报信号丢失。

如何尽快恢复水文测报,成了重中之重。同事们组成突击队,从陆路、水路两线同时尝试进站。最终,几名职工翻山蹚水、历时4个小时,挺进山里泉水文站。现代化测报设备全部失效,大家就靠传统人工手段继续观测水位,守住了水文测报不断档。

undefined

2021年7月13日晚上,职工们在山里泉水文站借着手电灯光吃方便面。受访者供图

危难时刻,一批95后、00后年轻职工的表现让吴岩颇为感动。“他们主动请缨,要求前往条件恶劣的山里泉。站点断水断粮,补给很难送进去,他们仍轮番驻守。”

undefined

为山里泉水文站运送物资,中间为吴岩。受访者供图

undefined

为山里泉水文站运送物资。受访者供图

与此同时,“7·20”郑州特大暴雨来袭,小浪底库区所辖10个水文站全线涨水。吴岩和同事们又继续追着洪水奔走,根据水情变化,不停调配人员奔赴各个站点。

undefined

2021年9月26日,工作人员在山里泉水文站观测水位。受访者供图

“我们的7位水文先锋在断水、断电、断网的情况下驻守105天。沿河群众先后撤离,我们的先锋勇往直前——进山是勇士,出山是英雄!”当时,吴岩在朋友圈这样评价冲在山里泉一线的同事们。

事后,吴岩以山里泉抢险事件为原型,主导创作了情景剧《紧急呼叫山里泉》。

一次又一次急难险重任务面前,吴岩看到了水文人的执着、坚毅与付出,也看到了黄河水文优秀传统的传承。他说:“我们都是追着洪水跑的人。”

undefined

吴岩在花园口黄河堤坝上。新黄河记者 李运恒 摄影

目前,吴岩已离开一线岗位,担任黄委河南水文水资源局工会主席。回望来路,从工作、家庭到个人命运,始终与黄河紧紧绑在一起。煤油灯、手摇电话、电台发报、家书往来的往事,夹河滩、花园口的历练与成长,山里泉水文站的感动——这不仅属于吴岩个人的记忆,更是一个时代里黄河水文人的变迁史。

undefined

二代智慧水文艇在小浪底库区开展工作。黄委河南水文水资源局供图

如今,科技的发展也让更多的先进设备走进水文站,无人化、数字化成为常态。

吴岩说,他常跟年轻职工讲那些过去的故事。“有些经历必须自己经历,不经历不深刻。而那逝去的岁月,终将变得可爱、可敬。”

undefined

策划:李宝玉  摄像:梁明星  剪辑:梁明星  编辑:杨子梦 彭春风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