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岸上日夜长 | 大河为证口述实录⑭
新黄河  8小时前

岁月奔流,治黄八秩。2026年,人民治黄事业迎来八十年华诞。自1946年2月在山东菏泽点燃星火,至2019年9月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到如今,这条母亲河已化作造福两岸百姓的幸福河。八十年间,黄河告别“三年两决口”,迎来岁岁安澜。这人间奇迹,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守”出来的。今年6月起,新黄河记者溯源万里,从青海源头到山东入海口,寻访十数位治黄亲历者。听八旬老河工讲岁月,听半生坚守的站长讲初心,听年轻一代讲传承……“大河为证——人民治黄八秩口述实录”专题正式上线。大河为证,故事开讲。

新黄河记者:张成地 李运恒 江丹 李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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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点半,利津黄河东关控导工程,阳光把水面铺成一面晃动的镜子。

李敬文从电动巡逻车上下来,随身带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风从河面吹来,他沿着坝岸慢慢走,目光依次扫过水位标尺、坝面、根石、备防石、草皮、树株、工程标志——这是他三十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利津黄河河务局张滩管理段段长助理李敬文

“巡查路程看着就千余米,但细节多,管护费时,走完得两个多小时。”他说话时没抬头,正蹲下身,把一块塌落的备防石归位。石头磕在石堆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防汛,不打无准备之仗。准备,就在平时。”

河边的孩子

1972年,李敬文出生在黄河岸边一个叫毕家庄的村子,家离黄河不到200米,推开门就能看见河水。他童年的记忆里,黄河的水比现在大。每年汛期,村里人都往河边跑,看水、看抢险队来回巡查。他那时候五六岁,挤在人缝里看热闹。

“我太爷爷、我父亲、我哥哥,都在这黄河岸边住,而且都是干治黄的。”李敬文说,“过去黄河水大,周边遭的危害也大,所以很多岸边的人都参加了治黄的工作。”

太爷爷那个年代的事,他是从长辈嘴里听来的。“光绪年间发大水,毕家庄村一夜之间被河道改道冲到了对岸,原先在河东,天亮成了河西。”他说,后来太爷爷在村里是“管事的”,参与过虎滩险情、王庄险情的抢护。

接着是他的父亲,新中国成立以后进了垦利黄河河务局工作。到了李敬文这一辈,技校学的就是黄河知识,1993年毕业后考入河务局。“从小在黄河岸边,和黄河有特殊感情,就愿意和黄河打交道。”他说,“当时就打定了主意,要干这一行。”

黄河利津段

不过,小时候看黄河,和后来真正上工程治黄,理解并不一样。“小时候想的是保护黄河,像长辈一样治理黄河。真参加了工作才发现,要有担当,要学技术、学本领,才能更好地治理黄河、保护黄河。”

“学技术、学本领。”往后三十多年,李敬文一直在给这六个字作注脚。

他记得很清楚,1993年8月19日上午,他骑着自行车到垦利黄河河务局胜利管理段报到,下午就跟着工程班上了工地。“拉着地排车,手拿铁锹、铁锨、锤头,砌筑工程、抛石护根。”回忆那天的场景,他说,“那时候也不知道这些是干什么。”

工程班班长王守奎教他:“这个工作就是抛石,保护工程,防止洪水淘刷。慢慢你就熟悉了,越来越顺手。”

就这样,李敬文开始了他的治黄生涯。

“没有过硬的抢险技术,大水来了你就后悔一辈子。”这句话,是师父告诉他的。“他们亲自干,亲手指导,我们从干中学、学中干,一步步熟练、一步步提高。”李敬文记得,老一代人是怎么在冰上凿孔放炸药的,一个冰镩三十多斤,一般人提着都吃力,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李敬文没有亲自操作过这些工具。他参加工作以后,水的利用率高了,通过工程调控,水量也相对较小,没有发生大的冰凌。他错过了早先最原始、最危险的冰上作业,却也恰恰因为“错过”,后来琢磨出了替代方案——冰凌钻孔机、冰凌观测仪。

有些传承是接过工具,有些传承是改造工具。

坝上的日夜

2021年秋汛,李敬文印象最深。

“那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比较大的一次秋汛。”10月6日,东关控导工程10号坝和11号坝之间,上坝根、下坝根、坝当土台出现裂缝和塌陷,根石走失。

“当时水位非常高,最低的出水沟只有30多公分,13号坝38公分。浪大的时候直接漫到坝面上。”他描述那个场景:24小时巡查,上级专家组、技术指导小组、联防的区里村里的人、黄河专业技术人员,组成一支队伍,不间断巡查看护。帐篷就扎在12号坝上,一住一个多月,为了“抢早、抢小、抢住”。

2019年“利奇马”台风又是另一番场景。当时李敬文年近五十,和段上的小伙子一起,在狂风暴雨里顺水、扶植树株、填垫冲口。“我踩到一个‘小窝’上,右脚陷进去了,多亏段长在旁边,一下子把我拉上来了。他自己的脚都崴了。”

“小窝”是当地话,指雨水冲刷草皮后留下的洞口——坝面上植着草,草皮上看着只是个小口,底下早被掏成了大空洞。“上面很小一层土,外面看着是一个小孔洞,底下孔洞已经非常大了。要是没有草皮防护,工程坍塌得更厉害。”他讲这段经历时,几句话就带过去了。但那句“多亏段长在旁边”,让人想起他后来当段长助理带徒弟的样子——手拉手,一代拉一代。

坝上的日子不只有险情。20世纪90年代汛期,治黄工作、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常常需要1到2小时上报一次河势水情。为方便观测和巡查,他们在河边的工程上搭个帐篷,置办上炊具、柴米油盐,把“家”搬到大坝上,吃住全在那里,24小时不间断巡查,没有白天黑夜。周遭是成群的蚊虫,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但大家没一句怨言,只为在离大河最近的地方,站好第一班岗。

说到治黄手段,李敬文信手拈来。“黄河埽工是治河人千百年来总结的水工技术,以桩绳、柳料、石料等作为造体,通过绳缆连接、桩绳固结形成防护体,也就是咱们现在说的坝和护岸。”他解释得耐心,“根据不同的水流情况,修造不同形式的埽体,有调流的,有顺流的,有护岸的。”

2019年东营黄河防汛抢险实战演习,要演练修做柳石搂厢。这项技术厢体形式多样,能适应不同险情,但工序复杂烦琐,“真正熟悉掌握的人寥寥无几。”李敬文查阅大量资料,绘制无数张草图,天天拿着麻绳在家伙桩上比画,向单位老河工以及治黄专家一次次请教,最终总结出一套最优编制方法。

对“传承”二字,李敬文有自己的理解——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手里的麻绳、脚下的坝岸、徒弟们比赛拿的奖状。

记在本子里的河

李敬文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记发现的问题和想法。最近记的,是针对根石探测、水域观测以及智能化融合的研究。

“人有时候灵感来了,创新思路就有了,赶紧记下来,不然过了就忘记了。”他说,当年研制智能安全抛投器时,有一天晚上琢磨,设备白天能用,到了晚上怎么用?传统救护器具没这些功能。能不能利用荧光和灯光声音来控制?抛出去的抛投器,施救人员能看到救援器具,救援人员也能看到被救人员情况,“思路一来,赶紧记到手机上,第二天在本子上完善。”

抛投器从2016年左右开始研制,现在已经是第五代。从塑料壳体装线扔出去,到加磁吸、加安全柔性、加无线充电防水、加定位,“一代二代三代”地迭代。他管这叫“一点一点地叠加”。

对李敬文而言,钻研技术并不枯燥,“这种快乐是无可比拟的。看到个人成果应用到工作中,那种自豪、那种骄傲,真是非常开心。”为了攻克一些技术难题,他常常熬夜到凌晨,第二天八点半又准时出现在责任段上。

过去冰凌观测靠冰镩打孔,“耗时耗力,还不安全”。李敬文和团队研制了冰凌钻孔机,后来又研制冰凌观测仪,“观测效果数据都非常精准”。他介绍,冰凌监测仪既要观测冰凌厚度,还要观测断面宽度距离,所以做成综合性的监测仪。团队自己买电子元件、自己编程,“不同功能、不同要求,就自己编程”。测距用激光,测冰厚用线性雷达,“超声波数据不太精确,激光能穿透冰,但厚度也不精确,所以采用线性测冰技术,有效避免了激光、雷达、红外等技术检测数据的不稳定性。”

如果选一件最能代表他治黄生涯的物品,李敬文几乎没有犹豫:“还是我的小本子。它是我积累知识、积累能力的最基础的源泉。”

三十多年来,李敬文记了无数本子,大本子小本子都保存着。那些本子摞在一起的样子可以想见——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可能被雨水洇过,有的可能沾着河泥。每一页上都是某一天的某一个问题、某一个念头。成千上万张小纸条,筑起了一个技术工人的专业高度。

黄河的儿子

现在,李敬文带了很多徒弟。

作为全国水利行业首席技师工作室等8室1站1团队1联盟带头人,他带领团队成员学习先进管理方法,结合本局实际为工作室建章立制。工作室从无到有,从单一到多元,多年运行下来,已经成为引领利津黄河技术创新、成果推广和人才培养的引擎,累计培训学员4000余人次,培养了20余名治黄人才。徒弟黄林健、盖鲁鲁等人先后获“全河技术能手”“齐鲁工匠”“山东黄河技术能手”“东营市技术能手”“东营市有突出贡献的技师”“东营金牌工匠”等荣誉。

李敬文本人也先后获得全国技术能手、全国水利技能大奖、全国水利行业首席技师、山东省技术技能大师、黄委首席技师、山东省首席技师、山东省五一劳动奖章等荣誉。

三十多年来,他成功抢护各类险情20余次,技术革新、改进获奖成果60余项,其中3项国家发明专利、17项国家实用新型专利、10余项黄委“三新”成果、30余项获全国水利职工创新成果等。

不过,李敬文始终保持着一颗平常心:完成工程巡查后又沉浸于技术研究中寻找答案。“可能在外人看来,黄河工人的工作就是和水、土、石、草打交道,也就是垫垫冲口、种种树、抛抛石头的事。看似简单,其实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冲口填垫的工序、草皮修剪的高度、不同量级的险情怎样抢护等等,这些都要做到心中有数才行。”

采访结束前,话题转到下一步攻关方向。李敬文说,移动式多频水情监测仪第二阶段调试正在进行,“投入使用后,能明显降低黄河职工近岸测量的危险性,测出的滩唇出水高度数据也更准”。

李敬文讲解新研发的科技手段

“技术无止境。”这是李敬文常说的一句话。一个把“无止境”挂在嘴边的人,偏偏在一个地方待了三十多年。这个地方的每一条坝、每一段根石、每一个水位数字,都在变化。他跟着变,也带着技术一起变。

李敬文觉得,他就是黄河的孩子。“我就是长在黄河岸边,听着黄河的流水声、看着黄河水、听着黄河故事长大的。我和黄河有着‘不可或缺’的感情。”

“现在的黄河不仅美,而且更健康、更生态。建了很多黄河文化基地、生态廊道,为黄河的生态景观创造了非常好的条件。水美了,生态好了,也有鱼了。”

一个治黄人眼里的“美”,和游客眼里的“美”不是一回事。他说的“健康”“生态”“有鱼了”,背后是水量调控、工程管理、生态廊道建设——是他和同事们一天一天巡出来、一锹一锹填出来、一项一项技术攻出来的。

黄河见证了他从一名普通的“黄河工人”到追逐卓越“治河工匠”的历程。这是孜孜匠心的传承,更是如磐初心的守候。

李敬文蹲在东关控导工程坝面上归位备防石的画面还在眼前。石头落定,声音脆响。他站起身来,掏出小本子,记下点什么。

风从河上来,吹动本子边角。远处,电动巡逻车停在坝头,两个年轻同事等着他。他走过去,不疾不徐,像过去三十多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像一条河汇入另一条河。

策划:李宝玉  摄像:张文龙 梁明星  剪辑:张文龙  编辑:曹梦佳 刘丹  校对:高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