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大河为证 ——人民治黄八秩口述实录·收官
新黄河  9小时前

自今年6月起,新黄河“大河为证”报道团队沿黄河走过九省区,历时四个月,行程万里,采访14位治黄人,记录下他们的回忆与奋斗,见证曾经的苦难与拼搏,也见证如今的光荣与安澜。

新黄河记者:张成地 李运恒 江丹 李睿  

1946年2月22日,菏泽。中国共产党第一个治黄机构——冀鲁豫边区政府黄河故道管理委员会在这里宣告成立,不久易名为冀鲁豫解放区黄河水利委员会。自此算起,人民治黄,已走过八十载风雨。

八十年间,一代代治黄人以奉献与拼搏,换来大河安澜;而他们自己的命运,也如同护堤抛出的绳麻,与一条大河的命运拧在了一起。

自2026年6月起,新黄河“大河为证”报道团队沿黄河而上、溯流而下,走过九省区,历时四个月,行程万里,采访14位治黄人。我们记录下他们的回忆与奋斗,见证曾经的苦难与拼搏,也见证如今的光荣与安澜。

今天,系列收官。我们想换一种问法:八十年过去,黄河是否也见证了他们的辉煌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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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先于河

如果请黄河见证,它最先看到的,永远是人挡在水前的那些瞬间。

1996年8月,“96·8”特大洪水。东阿段范坡险工23号坝,根石被洪水冲走500多立方米,坝顶开裂。50岁的李兆忠带头下水,在浑水里探摸根石位置,指挥工友一袋袋抢抛根石;填完一批,他第二次下水,摸一摸新抛的根石稳不稳。两个多小时的搏斗,硬是把23号坝从崩溃边缘抢了回来。有人问他怕不怕,80岁的他嘴角一咧:“修防工人,汛期哪天不下水?就是现在我也不害怕,我也敢下水。”

内蒙古头道拐,王瑞君1986年进站,一守四十年。冬天-30℃,冰层厚到0.6、0.7米就极难凿开。裹着羊皮大衣暖和,可干不了活。只得脱掉大衣,穿救生衣,上冰打冰。冰上还提一只自制的煤炉,不是给人取暖的,是给仪器融冰的:流速仪从冰水里捞出来,眨眼就结一层冰,化掉冰,才赶得上下一个测点。有一年,一晚上封河一百多公里,第二天照旧上船测流量。有个20岁出头的同事在冰上观测,眼泪流了下来。问他怎么哭了,他说:“我没哭呀。”因为冻得太久,皮肤早已没了知觉,连眼泪,他都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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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中的祖父李建荣,不识字,没进过一天学堂,却是黄河滩有名的抢险人物。老人小腿上血管高高凸起,像老树上虬结的根,那是几十年冰水激出来的。另一道伤在膝盖——1956年骑车勘察河势,摔成粉碎性骨折。可汛期一到,段长安排人用平车把他拉到抢险指挥现场,躺在堤上,照样指挥。李建荣一生参与过六次大型堵口、三次重大截流,还创造了“风搅雪”:柳枝与石块混合齐下,借绳索网兜联成整体抛投入水,枝石互相缠绕锁死,任凭激流冲刷不散。2002年,老人站在花园口大堤上,沉默了很久,自言自语了一句:“为了啥?为了不淹老百姓呗……”

八十年,治黄人留下很多话。这一句,没有任何修辞。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老河工,把一辈子,就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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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上有河

黄河见证的,还有治黄人手上的光阴。

李富中是四代河工之家的第四代,国家级非遗“黄河号子”代表性传承人。祖父当年用小木板和钉子教他打桩拴绳,三星、五子、七星、八卦、九连环。他听不懂,祖父脾气急,讲到第三遍就撂挑子,可过不了半个钟头,又把他叫回来接着学。有一天回家,母亲悄悄把他拉到一边:“你爷昨天可高兴了。”背地里的话,母亲是学给他听的——“我带过这么多徒弟,小中提的问题,其他人都没提出来过。俺小中,中咧!”

李敬文1993年考进垦利黄河河务局,报到当天下午,就上工地抛石护根。后来,他成为全国水利行业首席技师工作室带头人,手握三项发明专利、十七项实用新型。有意思的是他的发明方向:他研制冰凌钻孔机、冰凌观测仪,恰恰因为入行那年,人工冰镐凿孔的年代快过去了——一把冰镐三十多斤,一般人提着都吃力。他随身带着一个卷了边的小本子,记问题,记想法。三十多年,无数个本子,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被雨水泡过,有的还沾着河泥。就是这些小本子,一路记出了智能安全抛投器的第五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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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龙羊峡,葫芦峪山坳里立着一座“水电英雄”纪念碑,安英丽常一个人去那里站一站。1997年8月5日,龙羊峡遭遇特大暴雨泥石流,四台机组全部停机。36个日夜,人用小桶一桶桶清淤,硬是把四台机组全部恢复了生产。宁夏青铜峡,高夏阳守了二十一年。2005年报到时,站上还是土坯房、火炉子,如今走航式ADCP投入使用,“过去5个人上船,现在1个人按键。”

有些传承,是接过工具,有些传承,是改造工具。

工具的蝶变,不是从落后到先进的凯歌,而是“守河的方式变了,守河这件事没有变”,更是“技术永远只是工具,人防才是根本”。器具换得了手段,换不了人要站在坝上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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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安澜有数

济南的许洪印,1987年入行,三十九年。他亲历过河道断流见底的荒芜,见过河床泥沙被风卷起、化作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也亲眼看着这条河,一寸一寸变了模样:黄河每立方米水体的含沙量,从三百多千克,一路降到二三十千克,甚至只有几千克。

菏泽的变化,写在河床里。2002年,治黄从被动防守转向主动调控,黄委启动首次调水调沙,用小浪底水库蓄积的水量,冲刷下游河道。二十余年持续冲刷,菏泽黄河主河道河床平均下降约三米,过流能力从每秒1800立方米提高到每秒5000立方米。而侯光华童年记忆里那道大堤,“宽不过8米,高的地方也不足10米,面对这样单薄的大堤,黄河想翻就翻”。

“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如今是岁岁安澜。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才有分量:一条让两岸两千多年不得安生的河,被三十年、四十年、一辈子的工夫,一项一项,被人按了下去。

许洪印即将退休。他说自己和黄河的关系是“幸运”,而且是双向的:“我一生能在黄河上工作,这是我的幸运。同时,黄河历经数十年综合治理,告别断流、河清岸绿、永续安澜,也是黄河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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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家门向河

最后一重见证,是这些人推开家门以后的事。

比如李敬文。他说:“我太爷爷、我父亲、我哥哥,都在这黄河岸边住,而且都是干治黄的。”太爷爷那年的事,是他从长辈嘴里听来的:光绪年间发大水,毕家庄村一夜之间被改道的河水冲到了对岸——“原先在河东,天亮成了河西”。

荆新玲一家三代,都和坝有关。她公公是老守坝员,守了下峪口工程一辈子;女儿一岁多,就被爷爷带到了工程上。2018年,女儿通过国考,在河南走上治黄岗位。她没选工程技术方向——虽不能直接筑坝抢险,却以另一种方式,讲好治黄人的故事。说起女儿,荆新玲的眼睛润润的。

2002年7月4日,黄河首次调水调沙试验启动。前一天傍晚,吴岩接到家中电话:妻子临产。当晚,女儿降生,他给女儿取名“调水”。

胡小军守的吕二沟,黄河并不流经天水。可他说:“不管距离多远,我觉得我们还是黄河人。”凌晨两点冒雨赶去取水头,只为留住那份不可复得的自然数据。这些数据,为小浪底、三门峡提供黄土高原下来的含沙量参考。

滩区群众的生活,也被写进了历史。侯光华记下过那句压在滩区人身上的循环:“三年攒钱、三年垫台、三年建房、三年还账。”标准化堤防改变了“豆腐腰”,这个循环,被打破了。守河的人,和被河守着的人,最后在这一句上会合——“我守着黄河,黄河也守着我。”王瑞君说,“守望相助”,就是他和黄河之间的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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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请黄河见证

治黄人见证了黄河的安澜,而黄河,也见证着他们的辉煌岁月。

再看现在的黄河。

水是清的。含沙量从三百多千克,降到几千克。李富中的祖父当年若听见这个数,大概会先问一句:这真的是黄河吗?

树是活的。荆新玲带队在韩城种下9万多棵树,建成护坝林1000多亩。每一棵,都是替黄河站岗的“绿哨兵”。

堤是稳的。东明标准化堤防那场会战,累计动用土方4000万立方米。如果修成一米见方的土堤,可以绕地球一圈。它换来今天“防洪保障线、抢险交通线、生态景观线”三线合一。东阿艾山卡口,河道最窄处275米,水依然又深又急,只是大堤之上,草木葱茏。80岁的李兆忠,只要不是刮风下雨,每天还要到大堤上走一走,坐一坐。

故事,有人接过去了。退休的侯光华站上讲台,24位银发志愿者里,最大的86岁;荆新玲的女儿在河南,讲治黄人的故事;唐克水文站里,还有几位“00后”大学生;尚永诚辗转三座高原水文站,守了十八年;陈国梁被问到自己和黄河的关键词,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母亲’,就这俩字。”

八十年,黄河记得——记得每一个在堤上守夜的人,记得每一双磨出老茧的手,记得每一句“守护母亲河”的承诺。它记得李富中祖父的那句“俺小中,中咧”,记得李兆忠在艾山卡口的沉默,记得王瑞君在冰上打冰的清晨,记得荆新玲种下的九万棵“绿哨兵”,记得许洪印捧回的鲁班奖,记得侯光华“不在堤上,就在纸上”的退休生活。

八十年前,人民治黄从菏泽起步。那时的人们面对的,是残破的堤防、匮乏的物资,和一条不肯安睡的河。八十年后,黄河岁岁安澜,变害为利。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可黄河边上的灯火从未熄过,守护,从未间断。

“人不负大河,大河定不负人。”这十一个字的分量,八十年人民治黄,就是最好的注脚。

八十年,大河为证。下一个八十年,依然请黄河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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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李宝玉  美编:赵鸣  摄像:张文龙 梁明星 王春鹏 徐超  剪辑: 张文龙  编辑:杨子梦 彭春风  校对:李莉 杨荷放 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