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长征》如何讲述“血战湘江”的生死时刻
新黄河  昨天 20:41

作者:唐璇  

在诸多长征题材影视作品中,电视剧《伟大的长征》选择了一条颇有胆识的叙事路径:它没有急于奔向那些耳熟能详的高光时刻,而是将大量笔墨倾注在长征初期那段最沉重的岁月——湘江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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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战役在党史和军史上的分量无需赘言。1934年秋,中央红军在广西兴安、全州、灌阳一带为突破国民党第四道封锁线,以伤亡过半的代价强渡湘江,总兵力由出发时的8.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红三十四师几乎全军覆没,师长陈树湘“断肠明志”,年仅29岁。

《伟大的长征》选择正面直视这段历史,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长征之所以“伟大”,既在于它的一路凯歌,也在于它在绝境中的顽强。剧中对“湘江战役”的处理,有几个值得称道的地方。

一、决策之困:重在讲清败因、不在呈现败仗

《伟大的长征》对湘江战役呈现的重心并不在战斗场面本身,而是用了相当篇幅展现博古、李德与毛泽东之间的路线分歧。长征伊始,博古和李德坚持携带大量辎重、沿红六军团旧路西进,这种“搬家式转移”使红军变成了行动迟缓的靶子。在道县的中革军委临时指挥部,毛泽东诚恳地提出建议,先不过湘江,沿江北上,跳出敌人的围追堵截。可话未说完便被李德粗暴打断:“这是游而不击的逃跑主义!在布尔什维克的战斗条令里,没有退缩!”

双方路线之争的情绪在文市镇被拉到顶点。毛泽东拖着病体再次强闯军委会议,急谏红军不要过湘江,直言“我们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敌人的陷阱,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随后他详细拆解敌我态势。可推心置腹换来的是李德评价他“危言耸听”的讥讽,以及博古居高临下的呵斥:“这是共产国际决定的,谁也无权改变。”

毛泽东愤怒与失望交织,险些倒地,临走前他留下的话字字泣血:“小小的文市就像个十字,我们现在就站在这个十字路口,要么走向灭亡,要么走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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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群像之细:把“抽象的牺牲”拍成“具体的人”

如果说决策线是湘江段落的骨架,那么丰满的群像便是它的血肉。

剧中对红五团政委易荡平的塑造堪称教科书式的伏笔回收。第七集道县行军途中,他向战士们解释自己名字的来历:荡平地主老财,荡平国民党反动派,荡平侵略中国的日本鬼子,谁跟老百姓作对,我就荡平谁!到了第九集尖峰岭,在弹孔遍布的“模范红五团”军旗下,他腹部中弹,血很快浸透了军装。他命令陈坊仁带上军旗、带上井冈山留下的“革命种子”突围,独自留下掩护。面对步步逼近的敌人,他抓起一把混合着泥土的金黄色炒米慢慢嚼着,却只能把最后那颗子弹留给自己。

陈树湘与红三十四师的牺牲则是全剧情感处理最克制的段落之一。在第八集的授命戏里,刘伯承没有丝毫掩饰,开门见山将血淋淋的现实抛出来:作为全军的后卫,你们将是整个中央红军序列中最后一支过江的部队,甚至有可能面临通路被敌人截断,无法渡江,陷入孤军奋战的困境。然而陈树湘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立下完成任务的军令状。临别时,刘伯承带着沉重的笑容询问他还有多少子弹,他答“还有八发”。刘伯承摸遍自己的弹夹,将仅存的两枚子弹塞进他手中。一场“绝命后卫”的授命,既没有悲鸣的音乐,也没有激昂的壮语,平静地宛如一次还能再见面的告别。水车阵地上,这群在战场上凶猛如虎的闽西子弟正用最温柔的话语安抚即将死去的战友。至于那段惊天动地的“断肠明志”仅用了一行字幕交代。正所谓“大悲无声”,这种克制的镜头语言并不会消解历史的悲壮,反而在无声处听惊雷,给予烈士们最深沉的敬重。

小人物线同样简洁而锋利。炊事员郭山林和苟伢子冒着炮火往战壕里送饼,可战士们还没来得及吃就迎来新一轮轰炸。枪林弹雨中,郭山林跪在尸横遍野的阵地上哭喊:同志们!你们吃饭啊!吃饼啊!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打仗!还有“湘江独立连”的段落:被打散的伤员们困守山洞,断粮断药,仅靠一只搪瓷碗接着从山洞滴下来的水续命,他们将最后的干粮和最终能突围的希望给了红小鬼谢兴国,期盼他将全连的花名册带出去。

历史学者金一南曾在《苦难辉煌》中写道:“任何民族都需要自己的英雄。真正的英雄具有那种深刻的悲剧意味:播种,但不参与收获。这就是民族脊梁”。《伟大的长征》正是通过这一组组饱含深情的镜头,呈现出了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饥饿、疲惫、怀疑、恐惧中,做出了属于他们平凡却伟大的选择。

三、意象之妙:一阕“豪情的词”与一匹“无言的马”

意象是视听艺术不可或缺的“隐性语言”,导演张永新尤其擅长通过意象系统为作品赋予独特的艺术感染力。全剧的意象俯拾皆是:草鞋、火把、马灯、军旗、搪瓷碗、羔羊,处处皆隐喻,各有其用心。但湘江段落里的两个意象设计尤为新颖,一阕豪情的词,一匹无言的马,以柔载刚,以静写恸。

湘江决战之夜,毛泽东写给朱德一封信,打开却不是什么军事建议,而是他去年所作的词《菩萨蛮·大柏地》。博古怒斥他拿诗词招摇,朱德却读懂了,当年下井冈山五战五败,正是大柏地一场伏击扭转了局面,“要像当年大柏地一样,向死而生,才能绝处逢生”。随后,中共中央局、中革军委、红军总政治部联名发出那封著名电报:“我们不为胜利者,即为战败者,胜负关系全局!”一阕词与一封电报互为表里,这是只有在汉语语境里才能成立的叙事:诗与史,从来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湘江血战之后,血色雾气弥漫死寂战场,一匹孤马在焦土之上缓缓穿行,然后驻足回望,发出一声嘶鸣,似在呼唤着长眠江畔的万千英烈。据主创介绍,这匹红马其实早在第一集烈士塔的戏份里就悄悄出镜了,在接下来的金沙江、大渡河、泸定桥、过雪山草地等长征路上其他生死攸关的关键节点,它还会再度现身。红色,是热血的颜色,是军旗的颜色,也是无数将士用生命染成的颜色,或许从这一刻起,它便成为那些没能走出湘江的英烈们的化身,替那些牺牲的战士走完这条未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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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史观之正:不倒推、不美化、不爽文

《伟大的长征》对湘江战役的呈现,还有一个难能可贵之处:它没有回避这场惨败背后的路线错误,也没有因为后来遵义会议的正确转折而“倒推”式地丑化之前的决策。如果这部分只拍出了“先抑后扬”,让观众觉得“看,最终还是毛主席对了”,那便是把复杂的党内分歧拍成了事后的廉价审判,把历史进程的不断演化简化成了爽文逻辑。真实的湘江之痛在于那些牺牲是不可逆的,数万人的惨重损失不会因为后来的纠正就得到弥补,每一个倒下的战士并不知晓几个月后的遵义会议。

这或许解释了为何《伟大的长征》要如此细腻地展现湘江战役,对于今天的观众而言,这场战役背后传达的核心命题依然发人深省:在绝境中,一个组织如何面对自己的错误?中央红军在湘江边的惨痛损失,最终催生了遵义会议的自我纠错,这种纠错不是外部强加的,而是一连串代价换来真正的醒悟。这或许是伟大的长征留给后人最重要的遗产之一,它告诉我们:伟大的不是“永远正确”,而是将“独立自主、实事求是”的内核,转化为直面困难、脚踏实地的行动。

编辑:李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