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梅寒
3月24日清晨7点半,济南的早春还带着些凉意。张娜骑着电动车,准时出现在济南经十路一家三甲医院的门口。她穿着运动鞋,背着双肩包,动作利落地穿梭在医院。她对医院的地形太熟了,根本不需要看指示牌,她先是走向自助机,取出了前一天客户做的检查结果,然后替即将到来的客户取号、排队。
8点14分,客户到了。张娜已经把取到的检查结果全部整理好,“该做的所有工作全都准备好,来就跟着走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急不躁。
但对很多人来说,看病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
与此同时,郑刚正坐在济南历下区一间办公室内,看着小程序后台不断跳出的新订单。他2022年创立了陪诊公司,现在团队已有20来人,线上会员超过10万人。他形容自己是从“个人”到“团伙”再到“团队”,他完整地经历了这个行业从无到有的全过程。
张娜和郑刚,一个是陪诊师,一个是陪诊公司创始人。他们站在这个新兴行业的不同位置,却共同指向同一个问题:当越来越多人需要被陪伴看病,谁来为他们指路?这个行业又将走向何方?
从偶然入行到团队作战
张娜入行纯属偶然。用她自己的话说,是“总在医院来回跑,就总有人问这问那”。早些年她在医院周边做租床生意,整天在医院附近转悠,楼上楼下地跑。很多来看病的人,尤其是从外地来的,进了医院就像进了迷宫,不知道该挂哪个科,不知道检查在几楼,不知道缴费窗口在哪。
“你想啊,有人能帮忙跑多好,尤其是那些不想麻烦孩子的长辈。”张娜说。
后来,她慢慢开始做陪诊相关的业务,“就这么入了行”,一开始甚至没在网上宣传,全靠医院里的“口口相传”。张娜回忆,那时候的医院还没现在这么智能化,有大屏幕、自助机,更早的时候还有手写病历、盖章的流程。“我们就是帮客户理清流程,哪个科室在哪、第一步该干啥、第二步该干啥,都给他们安排明白。”
从租床到陪诊,张娜的身份在变,但始终没离开过医院。她见过凌晨的急诊室,也见过家属在走廊里偷偷抹眼泪;她帮人挂过号、找过床位、联系过120车辆,也曾在客户最无助的时候,成为那个“可以抓住的手”。
郑刚则是另一种入行路径。2020年的一次生病,他的脑部长了一颗肿瘤,那是他在医院待得最久的一次,45天。那次住院,郑刚说自己切身体会到了“看病难”的问题。这也让他捕捉到了市场对于陪诊师的需求。他开始在自媒体平台记录自己的陪诊日常,他的粉丝画像很清晰,要么是想从事陪诊的人,要么是想使用陪诊服务的人。慢慢地,他拉起了自己的班子。“一开始是个人,后来是团伙,后来是团队。”他如此形容。
张娜所在的团队有七八个人,郑刚的公司有20来人。张娜说他们团队更像是在抱团取暖,而郑刚则开始尝试走向公司化运营。

2万步起步的日常
张娜的微信步数,每天至少2万步起步。她觉得手机测得不准确,“要么站着,要么走路,一整天不带停的”。
她的工作时间从凌晨五六点就开始了。为了抢到号源,她得在每天晚上8点守着手机,那是大多数医院统一放号的时间。“专家号和普通号都是晚上8点放,大医院基本这样。”
接单的时候,她通常全天跟诊,收费360元,半天200元。郑刚公司的定价更多元化一些:除了单次收费,还可以办理年卡,1000到2000元不等,不限次数,主要面向家里有老人需要固定去医院的客户。
张娜说,自己的客户群体,外地人居多,本地的以行动不方便的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家长为主。张娜会提前帮客户做好规划,把就医时间压缩到最短。
“时间是可以重叠的。”张娜说,这是她最核心的能力之一。她最多同时处理过六个检查:等结果的间隙,她可以跑到另一家医院取个号,或者替客户拿个药。“同样是看一天病,我能让你下午两三点就完事。”
这种“压缩时间”的能力,正是客户最看重的。很多年轻人给父母下单陪诊,不是因为自己没有体力和头脑,而是工作太忙,“陪一天太耗时间精力了”。找陪诊师,既能压缩就诊时间,又能让父母被好好照顾着,省心省力。
郑刚则从另一个层面解释了这一需求:“现在人的生活水平质量都提高了,再也不局限于县城或者地级市的就医需求了。异地就医的陪诊订单会多一些,因为交通成本、时间成本都很高。子女不在身边,他们愿意花点钱购买这样的服务,目的很简单,能够代替自己的角色去陪伴父母。”
而在这个高强度、快节奏的工作中,张娜始终守着自己的一套规矩。“不该拿的钱,一分都不多拿。”她很少发朋友圈,但3月26日她破例了,一个外地客户给她带了特产,她觉得“实在太贴心”。有人会在服务费之外发红包,有人会从老家带土特产,有人会在分别时紧紧握住她的手。“我除了陪诊费之外从来不收红包,咱该拿的服务费拿到就行,额外的就不收了,都不容易。”
她免单的情况“还真不少”。有一次急诊,她遇到一个家庭条件特别差的客户,“一看就倍儿穷,但又急需治疗,而且啥也不懂”。张娜免了陪诊费,只收了挂号的费用,“我没往里搭钱,我也没那么富裕。”但她因为不放心,全程陪着。“有些人眼神里全是迷茫,不管年龄大小。他们不会操作自助机,听不懂医生说的专业术语,也不知道在哪缴费、在哪拿药。把他们单独留在那,我心里老惦记着。”

职业底色下的行业阵痛
张娜说自己最大的“缺点”是同理心太强。“人家还没难受呢,我这边都快掉眼泪了。”
这种同理心,在她接急诊单子的时候表现得最明显。她记得刚入行没多久,就接了不少急诊。最难忘的,是那些能看透人情冷暖的时刻。有的人有体面的工作、丰厚的退休金,孩子们也都体面。但医生说后续治疗可能会花很多钱,最后还可能人财两空,有些家人就不太想救了。“按说父母生病,子女本该全力救治,但有的人就是很冷漠。”张娜说,一开始她挺气愤的,因为自己不是那种冷漠的人,看到这种情况就觉得很难受。
当然也有砸锅卖铁也要救家人的,但那是少数。医生一般会把最坏的结果告诉家属——“这个人可能会变成植物人”“花了钱也不一定能救过来,只能试试”“上了ECMO可能永远脱不了机,光开机就要15万元,每天还要花1万元”。“这种时候,救还是不救,对家属来说真的太难了。”张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是很深的无力感。
她会刻意避开肿瘤医院的单子。“受不了。”她说得很直接。那些光头、那里的气氛,都让她觉得沉重。
这种“同理心”,在郑刚看来,恰恰是这个行业能持续发展的底层逻辑。“它不是一夜暴富的行业,需要脚力,需要尝试,需要一线服务人员去服务。服务行业就是这样,你得服务,你得干活,你才能挣钱。”
但爆发式增长的行业,也伴随着阵痛。张娜直言不讳:“很卷,鱼龙混杂。”有人觉得陪诊师是“黄牛”“骗子”。确实,行业没有合理的规范,大家都是“散兵游勇”。门槛说高不高,谁都可以进,也有不讲良心的。“有些人会打乱行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无奈。
更棘手的是,有些客户会隐瞒病情。尤其是精神类和传染类疾病,客户不说,陪诊师就不知道。如果在陪客户看病的时候犯病了,该怎么办?“服务类的行业,干时间久了,同情心和共情能力都会有。”张娜说,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能靠同情心解决。
郑刚用“野蛮生长期到规范期”来描述当下阶段。他认为,需要规范的地方很多:监管部门要明确——陪诊服务到底归民政局还是卫生健康委?收费标准要透明,培训体系要健全,服务质量要有监督机制。“就跟家政行业一样,需要有监管,有站台,有政府层面的推进。”他举了一个例子:他们公司的小程序已经投入了约50万元,因为“基于很多功能,没有可以对标的,只能是琢磨、探索”。这种“探索成本”,是先行者必须承担的。
从野蛮生长到规范前夜
郑刚说,他算是见证了陪诊行业从无到有的全过程。“我刚开始干那会儿,全国陪诊公司连50家都没有。现在呢?得有好几千家了。”
在他看来,这种爆发式增长背后,是多重因素的叠加:自媒体流量红利期让更多人知道了这个职业,老龄化加速让需求持续增长,异地就医的普遍化让“人生地不熟”成了刚需场景。
更重要的是,行业正在获得官方认可。郑刚回忆,最初做陪诊的时候,没有监管部门,现在,陪诊师需要考证,需要从监管部门学习,需要实操培训。“我们这边有陪诊导师,从你学了证,到如何教你去做服务、去接单、去获客。”他去年刚和北京的公司成立了培训专委会,试图为这个行业建立一些标准。
但张娜的观察更接地气:“很多客户其实不太在意你有没有证。他们在意的是你能不能给他们省时间,是否专业。”“新陪诊师和老陪诊师的差别就在这儿。老的知道在哪儿可以压缩时间,在于可以规划,体验感不一样。”
张娜的客户群体很广,她总结了“中年人,特殊的年轻人和50岁往上的老年人”。老年人是主力,他们对医院不熟,对电子设备犯怵,子女又忙。中年人也多,身体开始出现各种问题,但又没到需要子女请假陪护的程度。但让张娜意外的是,年轻人也不少。“年轻人主要是生病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觉得父母啰嗦;跟朋友说吧,又觉得朋友给不了那种情感安慰,也没法让人放心。”在郑刚看来,他的客户中,大部分是异地就医的陪诊订单。“到了异地,人生地不熟,就会出现做攻略的需求。正好有这么一个职业,能够满足这个需求。”
张娜最希望的是这个行业有规范的规章制度。她现在线上线下都接单,客户越来越多,尤其是在高峰期,她说年后是一个小高峰,暑假和寒假是最大的高峰。“很多小朋友有需要做手术的问题,平时家长工作忙没时间,只有暑假、寒假才有空带孩子来医院。”
她也帮家里人解决过无数就医问题。“家里人或亲戚朋友有就医需求,咱能轻松帮他们弄到号、找到床位,还能帮着沟通、加急处理。要是他们在家里难受得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挂哪个科,咱作为自己人,能给他们说实话、出主意。”干这行久了,一些急救技能、医院内部的情况、找谁能处理问题,还有病情评估、手术安排、后续治疗这些流程,她都门儿清。
但张娜觉得,这个行业要想真正发展起来,不能只靠“门儿清”和“同理心”。它需要被看见、被规范、被认可。郑刚则坚信这个行业有潜力,但他也强调“没那么好干”。“它不是一个暴利的行业,得服务,得干活,才能挣钱。”
2025年1月13日,民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八部门联合发文,明确提出“支持培育专业化陪诊助医机构”。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发布的报告也指出,陪诊师被认为是最有潜力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的新职业之一。
从“散兵游勇”到被官方支持,陪诊行业或许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张娜的电动车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郑刚的小程序后台订单仍在跳动。这个在医疗体系缝隙中生长出来的职业,正在努力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实习生:郝一铭 刘轩羽 摄影:梅寒 编辑:柏凌君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