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窦文涛在播客节目中与papi酱进行了一场长达两个半小时的对谈。节目播出后,窦文涛因为在节目中追问papi酱“为什么不叫继母妈妈”以及反问“你觉得你对吗”,遭到相当猛烈的批评,被不少网友贴上了“爹味”的标签。

这期播客的全长有两个半小时,引发争议的对话只是其中被截取出来的一小段。在完整的对话中,两人先聊到了对父母的愧疚,窦文涛的那句追问更像是一种困惑甚至求助——他真正好奇的是papi酱为什么能在这件事上自洽,因为他是一个永远觉得自己对父母做得不够的人。复杂的对话层次和情感脉络,在一个广泛传播的切片中全部消失了,呈现出的是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一个中年男性居高临下地质问一位女性嘉宾。

窦文涛向papi酱提问
这就牵涉到时下我们对于信息接收的一种新形态,“切片”。
所谓切片,就是从长视频或直播中截取出来的短视频精彩片段,时长通常为一两分钟甚至更短。切片不是整体,它只是一个截取。这种截取,可以截取高光时刻,但也可能截取一些争议性的片段,断章取义,污染信息源,让公众人物“祸从口出”。当切片逐渐成为主流的信息形态,当我们越来越习惯于用片段来替代整体、用瞬间来替代过程、用高光来覆盖全貌,我们也要警惕切片对于舆论尺度的收紧效应和它给公共表达空间带来的深层次的影响。
“切片”正成为信息的一种主流形态
刷过短视频的人,或者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冲浪的人,对于切片这种内容形态应该不陌生。在各个短视频平台上面,我们随时都能刷到切片:一场直播中主播的搞笑瞬间,一个播客对话里的争议性段落,一部电视剧中最催泪的片段,一档综艺节目里嘉宾互相吐槽的几十秒钟……这些内容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从某个更长的原始素材中被截取出来的,以极短的篇幅独立传播。
切片与传统意义上的“剪辑”存在细微的差别。传统的剪辑是为了实现一个完整的叙事目的——无论是电影、电视剧还是纪录片,剪辑的目标就是把素材组织成一个有起因、有过程、有结果的作品。但是切片的目的不是构建一个完整的叙事,它不追求叙事的闭环,而是追求一瞬间的爆发。
作为内容生产与传播的一种方式,切片并不是短视频时代凭空出现的新事物。在B站等弹幕视频网站兴起的早期,“鬼畜视频”就属于一种典型的素材重组与片段截取行为,创作者把影视剧、综艺节目中的某些画面和声音截下来,用重复、变速、拼接等方式来制作视频。真正让切片成为一种规模化、系统化现象的,是直播带货行业的介入。关键的转折点出现在2022年,这一年,“直播切片分销”模式开始形成完整的产业链。一些带货博主将切片授权做成了一套系统的生意,很多个人账号获得了切片授权,这些小账号每天的工作就是截取主播直播中的精彩片段,加上商品链接分发出去,从中得到销售分成。
目前,短视频平台上的大多数头部主播都开通了授权切片功能。对主播来说,一次直播的内容可以被分割成很多个小片段,通过多个账号进行传播和扩散,不断产生商业价值。对于授权账号的运营者来说,他们不需要自己创作内容、不需要打造个人IP,只要获得授权、剪辑视频、加上商品链接就可以分到销售利润。所以,我们可以轻易刷到各大主播铺天盖地的切片。
对短视频用户而言,切片也符合他们的信息获取与娱乐消遣方式。
在信息爆炸的时代里,用户注意力成为一种稀有的资源。传统的长视频,不管是几小时的直播、两个小时的电影还是四十分钟的电视剧,都需要用户投入连续的一整段时间。但现在用户的媒介消费变得越来越碎片化了,我们倾向于在通勤的时候、工作的间隙、睡觉前等零碎的时间里追求轻松一刻,短视频愈发受到用户的青睐。从用户规模和使用的数据来看,短视频已经成为人们获取信息的最主要途径之一。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发布的统计数据,截至2025年12月,短视频用户规模达10.74亿,占网民整体的95.4%。与此同时,短视频的人均单日使用时长也在持续攀升:2021年3月短视频应用的人均单日使用时长已达125分钟,到2023年这一数字进一步攀升至151分钟,即,我国短视频用户平均每天在短视频上花费超过两个半小时。
切片很短,一般就几十秒到一两分钟,可以榫入用户任何碎片化的时间里;它还截取了“精华”,用户无需长时间观看,也不必忍受铺垫和过渡,就能直接获得最精彩、最主要的部分。
现如今,切片已经成为短视频内容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并且不是边缘和补充的存在,而是信息传播的主流形态。我们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很多情况下都是在刷各种各样的“切片”,电视剧切片、电影切片、综艺节目切片、直播切片、视频播客切片、视频访问切片等。比如说我是一个喜欢看萌宠视频的人,但是我不看萌宠博主的直播带货,我的睡前爱好就是刷一会儿萌宠直播的切片,它们截取了萌宠和主人互动中最有趣的部分,我可以短平快地感受到那些治愈的瞬间。

我很喜欢的各种萌宠切片,每个切片就几十秒,但却浓缩了宠物们可爱度爆表的瞬间
同样地,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热议的很多播客、直播、访谈,并不是这些本身,而是一些片段化的切片。原始素材中的完整对话逻辑、层层递进的讨论、有铺垫有收束的表达被切割压缩为一两个最突出的瞬间,成为一场公共讨论最主要的依据。
切片能制造高光,也能“断章取义”
切片一定不好吗?不尽然。在某些时候,切片在舆论场上也起着积极的作用——把一个长视频里最精彩的部分截取出来,使那些本来会被埋没的才情、魅力和感染力,在最短的时间里抵达更多的观众面前。
比如瞿颖的翻红。papi酱的访谈节目《热烈欢迎》里,形式极为简单,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面前闲聊。节目中,瞿颖随口讲述了自己在泰国买菜时的一件糗事:当地摊主用带口音的英语问她“Do you like spinach(你想要菠菜吗)”,她听成了“Spanish(西班牙人)”,以为对方在夸自己长得洋气,于是得意地回了一句“Chinese(中国人)”。这个不到一分钟的小片段,被制作成切片后迅速席卷各大社交平台。除了“菠菜梗”,瞿颖在节目中随口提到的“2.5元耳环配金霉素”“拒绝加班”等片段,同样被广泛传播。沉寂已久的瞿颖凭借这些切片火速出圈,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公众视线中。

瞿颖《热烈欢迎》中“菠菜梗”的切片就30多秒
再比如前段时间的秦腔题材电视剧《主角》。剧中老艺人苟存忠拼尽一口气完成了“吹火”的绝技之后倒在地上这一幕,被剪辑成切片之后就走红了短视频平台。很多观众未必完整看过这部剧,但是通过这一段切片第一次感受到了秦腔绝活的魅力,也让秦腔这门传统的艺术意外地登上了短视频的风口。
切片降低了“被发现”的门槛。在传统的内容传播方式下,一个长视频作品比如一个综艺访谈,制作周期长、投入大,是否能被观众看见高度依赖于明星的咖位和宣传等因素。虽然之前就有预告片的概念了,但是预告片的截取是为了一个明确的宣传目的——最终是要引导观众看完整的采访,片段的价值最后还是要在整体上体现出来。而且预告片的剪辑是自上而下的编辑思维,由制作方决定哪些内容值得被看到,并不是由用户的兴趣来决定传播的方向。
但是切片不同。切片的截取与传播一般是由用户自己来完成的,并不受到宣传策略的限制,也不用对整体负责——用户认为有趣就切下来,有情绪冲击力就传播出去,这样的自发性使切片更易捕捉到被专业剪辑忽略掉却最容易引起共鸣的一刻。原来在整部节目或整部剧中被掩盖的一个亮点,在切片之后可以独立存在并单独传播。即使整个访谈没多少人完整看过,但是被截取下来的一个片段也可能单独发酵开来,成为比节目本身更大的传播事件。
切片的双刃剑效应由此而来。由于切片是截取,并不是完整的压缩,所以它的另一面是断章取义,有人因为切片一夜爆红,也有人因为切片陷入了舆论的漩涡中。近来一些明星等公众人物接连出现“祸从口出”“祸从行出”的情况,几乎都可以看成是“一个切片引发的风波”。
比如,在上海国际电影节闭幕式的红毯上,评委会合影的时候,评委会主席梁朝伟正好挡住了后排的辛芷蕾,导演管虎轻拍了一下她让她挪一下位置,以免被挡住了。在完整的现场视频中,这是合影时再正常不过的站位调整。但是在切片剪辑里,它被恶意地解读成了辛芷蕾不懂规矩、抢C位、被前辈导演当众提醒退让。辛芷蕾工作室不得不发布正式声明否认,并透露已委托律师完成全网取证。
又如之前某电影北京首映礼上,电影的配乐总监和作曲人登台发言。现场记录显示,在3分钟的发言时间里,大部分在讲述自己创作配乐时被故事打动的感受,发言的最后20秒才与台下互动。把这20秒的发言从完整的语境中抽离出来单独发布在网上之后就大不相同了,后续还产生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窦文涛和papi酱的对话也是这样的逻辑。更近的一个例子是,papi酱在最新一期《热烈欢迎》里采访一位乒乓球运动员时,因为一段调侃的对话被截取成切片单独传播,这一次轮到papi酱成为“被骂”的对象。
可以想象,在前切片时代,这些争议大概率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因为缓冲与纠错机制相对完善。记者可以在稿件上修改词语,编辑可以改变表达的方式,在播出前进行三审制度,一段有争议的言论从出现到扩散的过程中,有充足的时间来补充和完善对话的语境,整个过程是可控的、有余地的。即使是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初期,舆论场上也时刻有人提醒人们不要断章取义。多年的传统教育所形成的媒介素养仍然起着作用,人们在接收信息的时候还保持着一种朴素的警惕性,“上下文还没看到,先别急着站队”,大家会试着去了解发言的前后语境,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下定论。
但在切片时代,我们似乎默认了切片就等于真相的缩影,不再追问它从哪里截下来、前后遗漏了什么。基于切片发表评论,已经成了一种无需自证的日常。包括一些媒体在对一些热点事件进行评论的时候,也是基于切片本身。
我们之所以默认“切片≈真相”,一方面,切片已经成为信息的主流形态,大家每天都在刷切片,都已经下意识地把切片当成了整体。当一种内容形式变得如此普遍、如此日常,人们对它的警惕心自然会降低。而切片的传播速度又太快了——从一句话被说出到它冲上热搜,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来不及追问前因后果,舆论的标签就已经贴上了。
另一方面,切片也给人造成了一种错觉:它虽然是截取,但它截取的是当下的一段完整的话,而不是对文字进行删改。这种“原话引用”的表象,容易让人觉得“我没有歪曲事实,这就是他说的话”。但其实,同一句话在完整语境中的含义与在孤立状态下的含义可能截然不同,这个基本的语言学常识,在切片的传播逻辑中被系统性地忽略了。
切片能引发巨大的传播能量,但我们对于切片这种内容形态本身却没有足够的警觉。切片正在对舆论生态、对公众人物的表达空间,正产生更深远的连锁影响。
没有哪个公众人物会觉得自己一定能因为某个切片而爆红,因为爆红是不可预测的,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一个恰到好处的瞬间、一种讨喜的气质、一轮自发的传播。但“祸从口出”的概率显然要大得多。在任何公开场合说的一句话都可能会脱离语境而被截取出来,然后无限放大,最后形成一场无法控制的舆论风暴。近段时间以来,明星等公众人物“祸从口出”的案例越来越多了。
直接的结果,除了令人心悸的“冤假错案”外,就是舆论空间的紧缩。当公众人物“说错话”的情况变得越来越难以预料——即使他说的“没有错”,但在切片之后却被曲解了,且引发的后果非常严重时,最理性的方式就是少说话或者干脆不说话。我在和跑电影线的记者闲聊时,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从今年春节档以来,愿意办首映礼、愿意接受媒体采访的主要创作人员越来越少。这并不是整个影视行业的萎缩所导致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人们害怕说错话。一旦某句话“没说对”,被截取成片段并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开来,很可能形成一场舆论危机,并且牵连到整个项目。与其冒险去接受采访、承担被切片误解的风险,还不如主动退出公共讨论。
电影的创作者不接受采访,怕随便说一句即兴的话会给电影带来负面舆论影响票房;播客主理人的访谈愈发小心谨慎,因为一个提问的方式、一个尖锐的观点,都有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对象;学者们在公开场合发表观点时也要三思而后行,防止某句话被孤立出来加以夸大……整个社会的表达空间和对话质量都会因为这样的小心谨慎和瞻前顾后而受到削弱。安全而无用的表达越来越多,有信息量、有思想含量的对话越来越少;挑刺、敌对、刻薄越来越多,接纳、共情、包容越来越少。这是切片时代值得警惕的代价。
切片已经深深地融入现在的媒介生态系统,这是大势所趋;切片加快了信息传播的速度,使高光时刻被更多的人看到、精彩瞬间被更多的人分享,这是它的优点。但切片的双刃剑效应也在拷问着每一个人:当我们对于碎片化的内容“习惯成自然”,我们还能重新找回对“整体”的耐心吗?我们该如何防止“切片即真相”的认知惯性,最终消解掉公共讨论中本该有的审慎与宽容?
如果我们不希望生活在一个人人自危、个个沉默的舆论空间里,那么我们当下能够做的,就是在每一次面对一个具有极大争议的切片时,不要急于站队和审判,而不妨多问一句“上下文是什么”,试着去了解一下这段发言的前后文语境究竟是什么,回到完整语境里再评判,若发现是“断章取义”就及时发出理性的纠偏声音。这或许是修复公共空间裂痕、找回对话善意的一个微小起点。
编辑:刘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