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职业打假人:有人晒豪车、直播收徒,称打假日入三万,同行接连被查,临时解散团队,“等风头过去再干”
大河报  3小时前

双十一临近,记者接到多家线上商家的反映,称自己遭遇职业打假。有商家说,同一款商品被不同买家接连下单、提出索赔,有的付出数万元甚至数十万元赔偿。与此同时记者注意到,网络上一些自媒体账号还以创业指导为名义,教学员打假索赔。

“我一天都能搞三万到五万。”一名职业打假人向记者讲述过去的收入。他们在社交平台上晒豪车、晒法院文书,以“一天3000+”“无风险全法律指导”等承诺招收学徒,吸引想挣快钱的人交费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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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徒培训、组织下单、指导索赔、收钱分成,打假俨然成了一门生意。一些职业打假人自称伸张正义,也靠索赔挣钱。更有人借投诉举报反复施压,逼商家花钱息事宁人,最终因敲诈勒索获刑。

2026年7月起,全国开展为期一年左右的深化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利用网络平台有组织实施恶意索赔等涉网黑恶犯罪被列入打击重点。

大河报记者辗转多地,探访职业打假背后的生意。

交钱学打假,第一课竟然是学法律

今年9月起,大河报记者以想入行、学习打假索赔的身份,匿名向多个职业打假人团队咨询。

他们普遍谨慎,会反复问起记者的过往职业、学历等,并要求提供相应证明。几轮询问后,或许是看没有提供,交费入行的话题未能继续,有人不再回复,记者再联系时,发现其账号已注销,还有人将记者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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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职业打假人的授课内容)

也有团队愿意介绍入行,记者随后多次前往其办公地点面对面交流。周明(化名)是给记者授课的从业者之一,也是一家拥有四五十人团队的“打假公司”的老板。首期培训费2000元,记者先交了500元后,他建议先从食品学起。第一课就是熟读食品安全法等法规,熟悉食品生产许可标识和相关标准。

“第一件事,是商品出了什么问题?能不能索赔、该按什么规定计算赔偿?”周明说。

“食品索赔,除了退货款,还可以主张十倍赔偿。哪些情况法院会支持,你得先弄明白。你不研究这些,怎么做?这都关系到你能让商家赔多少钱”。他补充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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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日期、保质期、配料表、执行标准,都是周明要求检查的项目。“退一赔三”“退一赔十”,是培训中反复出现的说法。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经营者存在欺诈行为的,增加赔偿为商品价款或服务费用的三倍,不足500元的按500元计算。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可以依法要求价款十倍或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不足1000元的按1000元计算。

周明以自己为例。上个月,他花8000多元批量买过一款“问题商品”,本来要求“退一赔十”,后与商家协商,收入5万多。

说到批量购买,周明又提醒记者控制数量,别一下买太多。“你明知道有问题,还成批往回买,商家肯定会怀疑,你就是专门来要钱的。人家拿着这些记录去报警,告你敲诈一告一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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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一名职业打假人的主页介绍)

学员如果不会自己找商品,还可以花钱买“单子”。陈峰(化名)做的就是卖“单子”。他从河北等地的上游拿到问题商品线索,加价卖给学员,告诉他们去哪家店买、商品哪里有问题、依据什么要求赔偿。有的单子还附检测、投诉材料和后续交涉指导。

陈峰把买货、投诉和索赔都交给学员,自己在后面提供线索,等拿到赔偿再分成。他说,这样自己不用直接出面,“要抓也抓不到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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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职业打假人授课内容)

一张配料表里的索赔生意

随着暗访深入,记者了解到,目前职业打假中常见的业务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一类围绕电商平台公开销售的食品、药品等商品,检查包装标注和广告宣传,从中寻找索赔依据。

周明让记者在电商平台商品页面和评论区找包装照片,重点看配料表。某品牌一款“松茸鲜”的配料表上写着“豆瓣酱”。周明让记者盯着配料表里的“豆瓣酱”往下查。

周明介绍,豆瓣酱也是由多种原料做成的,按照预包装食品标签国家标准,原则上还要把这些原料标出来。周明说,有些小厂没留意这项要求,配料表就漏了。“这个厂一看就不是故意的,但别觉得他可怜,咱们挣的就是这个钱” 。

随后,周明给记者看了一份针对该“松茸鲜”的索赔文案。文案列出商品问题和赔偿要求,还写着要向平台举报、要求下架商品,并请市场监管部门“对厂家行政处罚,并没收违法所得”。他说,这份文案也可以用于12315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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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职业打假人展示的索赔文案)

周明叮嘱记者别只向商家要赔偿,还要把举报写进去。他认为,商家担心店铺被查、货款受影响,就会主动来谈。

“有的商家一大笔货款还在平台上,店铺一出问题,他能不着急!”

说到商家会面临的罚款,周明又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他可以不给我赔偿,可我要一直追究,他就可能挨罚。赔我1000块钱,还是(可能)去交几千、几万块钱罚款,他选哪个?他赶紧给我解决,我赶紧撤诉,不就完了吗?”

有人负责引流、招学员,有人后续指导,“全程陪跑”

周明盯着平台商品的包装和配料,另一名“打假导师”林涛(化名)则把目标放在微商销售的壮阳糖果、减肥药等“黑五类”上。

这类交易通常通过社交账号联系,买家直接向卖家转账。林涛认为,这些违规商品涉嫌非法添加,危害消费者健康,自己向卖家索赔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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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职业打假人授课内容)

记者同样在交纳培训费后,林涛介绍,团队里有人负责在网上引流、招学员,有人负责后续指导。学员可以在不同地方购买、交涉,在线接受指导。谈不下去,或者不知道怎么回应商家,还可以继续找指导者,“我们提供全程陪跑”。

关于牟利的技巧,林涛提醒记者,买之前得核对收款人和发货人。“收款的界面会有商家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发货的也会有商家名字的字,一定要对上。两边名字对不上,卖家之后会不认这笔交易。”

“‘黑五类’基本都要走到起诉这一步,才能要到钱。”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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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职业打假人授课内容)

要起诉,就得先知道卖家的身份。林涛说,记者可以用他的“路子”查,一次一百元,能查到身份证和户籍地址。记者追问具体渠道,他说:“我只调商家的身份证,这样就能在当地起诉,逼他们来谈。”林涛把这叫“调档”,但对个人信息从哪里来,他显得讳莫如深。

从挑商品到写材料、交涉,都有话术

培训课上,周明模拟商家和学员的对话,教记者怎样回应,哪些话要避开。

“现在商家也学精了,感觉你是职业打假人,就会给你‘下套’。你以为是在跟他谈赔偿,他可能在等你说错话。”

从挑商品、写材料,到交涉时如何回应,都有一套提前准备的办法。学员按指导出面,遇到处理不了的回复,再找授课者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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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商家同一名打假人的沟通 受访者提供)

周明希望借投诉、处罚催促商家付款,又反复提醒,交涉时不能直接说“不赔钱就举报”。“千万别说这句话。这话让人家留下来,就可能拿去告你敲诈。”

周明还告诉记者,材料里写上要求查处商家、下架商品,将来到了法院,就可以用来说明自己还有监督商家的目的,而不只是为了拿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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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商家同打假人的和解书 受访者提供)

暗访期间,记者看到,同样交费学习的学员中,已经有人操作熟练,并通过索赔拿到了钱。

轮番下单、多次被索赔,商家开始抱团反击

对于职业打假人所说的“正义”,被反复投诉、索赔的商家很难认同。

一名经营“澳大利亚牙膏”的商家说,自己的商品因没有贴中文标签,前后4次被索赔两万多元。“包装印的有问题,该罚我认。可他们商量好了,轮着来找我要钱,这就不正常了。辛辛苦苦干半天,还不够赔这一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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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一些产品被反复索赔)

另一名销售“乳铁蛋白复合营养粉”的商家称,他此前不知道乳铁蛋白属于营养强化剂。商品中的乳铁蛋白含量略超《食品营养强化剂使用标准》,三名职业打假人先后下单,累计购买500箱,最后商家赔了40万元。

一名反职业打假网站工作人员向大河报记者描述,“这些人里面有很懂法条的,找链接、聊天、下单、索赔,每个环节都教。一个链接索赔成功了,团伙里其他人就轮番下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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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商家将这种做法称作“组团敲诈”,他们担心的是,不同的人拿着同样的问题,接连找上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一些商家开始抱团,建起反职业打假网站和论坛,记者联系了其中两个。相关群聊里,有人提醒同行检查包装、保留聊天和付款记录,并且建立资料库,向商家科普面对索赔该怎样回应、什么材料能作为报案证据。

团队先放假,等风头过去再干

根据中央政法委部署,自2026年7月起,全国开展为期一年左右的深化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其中恶意索赔被明确列为重点打击对象。

北京万商天勤(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王魁告诉记者,随着深化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推进,他接到的职业打假人及其家属的咨询明显增多,近期已有40余件。

“有的人只负责找商品,有的人只写投诉材料,还有人提供账号、跟商家谈、收钱。分工很细。他们来问的时候,往往觉得自己没直接要钱,怎么也会有事?”

王魁近日代理了3起职业打假相关案件,涉案者多是想挣快钱的年轻人。其中一人看到同村朋友靠打假挣了钱,交了5000元学费加入团队。“老板跟他说,这都是合法生意,背后还有律师团队。可培训之前,又让他签合同,学完不能出去单干,否则要赔1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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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商家同打假人的和解协议 受访者提供)

后来,这名年轻人按团队指导购买商品、投诉索赔,再与老板分成。涉案后,家属找到王魁求助。

“第一次在看守所会见时,年轻人见到他就哭了,说自己很后悔。”王魁回忆。

同行接连被查后,林涛开始清理网上留下的痕迹。他说,视频账号里的内容已经删掉,有的账号也注销了。跟学员谈商品线索时,他也改用境外聊天软件“飞机”。连办公室的上网方式,他也做了调整,装上软路由。他解释这是为了避免敏感账号被精准定位。

“有的进去了,有的找地儿躲起来了。”林涛说,常联系的上家和几个有名的同行也没了消息。他把眼下称作“行业末日”。

如今,林涛公司的招牌已经摘下,玻璃大门常拉着厚窗帘,原来二十多人的团队只剩两个人,其余人先“放假”,他认为这可能只是一阵风,观望一下再说,“这行确实能挣大钱,等风头过去再干。”

职业打假人的法律边界

普通维权消费与恶意索赔,又该怎样区分?

王魁分析,普通消费者通常是为了使用、食用而购买商品,发现问题后要求退货、赔偿;职业索赔(恶意索赔)者往往先寻找商品问题,再有计划地购买、索赔,有的还组织多人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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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法律保护。对于明知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仍购买索赔的,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规定,应在合理生活消费需要范围内支持惩罚性赔偿请求。短时间内多次购买相同食品,也要结合购买总量等判断,不能通过拆单无限叠加赔偿。

在王魁看来,购买数量、索赔次数,是判断案件的事实之一,是否构成敲诈勒索,还要审查索赔目的和具体手段。“买到过期食品,你去找超市协商,去举报,都有法律依据。要认定敲诈勒索,还得查清楚,有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有没有威胁、要挟,商家是不是因为害怕才交钱。”王魁说。

他表示,商品确有问题,索赔也要依法进行。借反复滋扰、威胁等手段,逼商家支付没有合法依据的钱款,可能受到刑事追究。

大河报记者梳理发现,近期央视曝光的一起案件中,两名“职业打假人”控制多个账号,针对线上商超的日化用品拆单购物千余笔,通过全国12315平台等渠道集中、反复投诉举报数百次,按每单500元索赔。两人向企业表示,不支付赔偿,就持续投诉,直至市场监管部门立案处罚。累计索赔近47万元,实际拿到11.65万元。

法院认定,两人把撤销投诉作为索取赔偿金的直接对价,以诉累和声誉相要挟,迫使企业支付明显不合理的赔偿。一审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以及有期徒刑十个月、缓刑一年。

对于授课者所说的让商家先报价、避免直接开口要钱等话术,以此规避法律风险,王魁表示,还要看商家为什么付款,“如果你一直威胁、施压,他因为害怕才答应给钱,即使金额是他先提的,也可能构成敲诈勒索。办案要看整个过程。”

法治专家、中原工学院法学院教授吴殿朝认为,职业打假人有组织地反复滋扰、胁迫索财,会损害商家财产权益、干扰正常经营,会占用投诉处理、行政执法和司法资源。

但吴殿朝也明确提到,治理职业打假乱象,不能让普通消费者的维权也受影响。买到问题商品,消费者有权投诉、举报。“退一赔三”“退一赔十”也是普通消费者依法索赔的依据,不能因为有人借打假索要赔偿,就把这些规定一并取消。

平台要管好在售商品,也要处理打着“高收益”“无风险”旗号招徒、教人索赔的内容。商家依法经营,消费者发现问题后能投诉、有人处理,违法索赔也得到查处,才能一步步走到“天下无假可打”。吴殿朝说。

编辑: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