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邢媛
2026年5月19日、20日，作为“为人民绽放——国家艺术基金优秀剧目展演”的参演剧目，浙江婺剧团带来的《三打白骨精》在济南剧院连演两场。演出前剧场门口排起长队，现场座无虚席。整场演出精彩纷呈，白骨精十余秒内完成“变脸+变装”三重幻化，孙悟空连续空手翻、三米高台筋斗落地，唐僧打破传统文弱形象武艺高强，猪八戒笑料百出，金蟾怪以丑武绝技逗翻全场。舞台运用投影、干冰及现代灯光技术，无人机化身“小蜜蜂”穿梭台上，神话场景栩栩如生。
这出戏自2023年3月首演以来，已累计演出220余场，其中赴30个国家开展海外演出51场，深入基层惠民演出70余场，线上线下观演人次超500万，全网点击量突破3亿。2025年11月，该剧荣获第十八届“文华剧目奖”，这是中国文化艺术政府最高奖，全国仅15部作品获此殊荣，其中戏曲仅6部。《三打白骨精》的成功，不仅为婺剧这一古老剧种赢得了新的荣誉，也成为新时代婺剧创新发展的标志性作品。
在济南演出期间，新黄河记者专访了该剧两位主演——唐僧扮演者、一级演员、中国戏剧梅花奖榜首得主楼胜，以及孙悟空扮演者、一级演员周宏伟。两位主演从初次来济南的感受谈起，深入分享了婺剧的艺术特色、该剧的创作历程，以及他们对“守正创新”的理解。
周宏伟（左）、楼胜（右）
从吕剧到把子肉
跨越千里的亲切
尽管是第一次来山东演出，楼胜、周宏伟对山东的语言和方言却感到格外亲切。这份亲切感并非偶然，而是有着深厚的渊源。楼胜告诉记者，自己小时候就经常看吕剧，因为浙江婺剧团在20世纪80年代就移植过吕剧的《姐妹易嫁》《画龙点睛》两个非常经典的戏。这两部戏一直唱到今天，在团里的上演率非常高。“所以一来到这里，我就觉得很亲切。”楼胜说，“对于我们戏曲演员来说，一脉相承，有传承。”在他看来，戏曲艺术虽然分为不同剧种，但内在的血脉是相通的，这种跨越地域的缘分让他的济南之行多了一份特殊的感情。楼胜、周宏伟都提到，现场让大家更加感受到济南观众的热情，以及对外来剧种的包容，“给了我们很多温暖”。
除了艺术上的亲切感，济南的美食也给周宏伟留下了深刻印象。谈及对济南美食的感受，周宏伟脱口而出：“把子肉！”当被问及是否好吃时，他笑着回答：“太好吃了。”这句简单的回答，透露出他对这座城市朴素而真诚的喜爱。
周宏伟
在向观众介绍婺剧时，楼胜给出了一个详细而系统的解释。婺剧是浙江的第二大剧种，非常悠久，至今已有近500年历史。与很多剧种不同，婺剧是一个多声腔的剧种——一般剧种只唱一个声腔，而婺剧由六种声腔组合而成。这六种声腔分别是昆腔、高腔、乱弹、滩黄、徽戏和时调。楼胜进一步解释了这六种声腔的形成过程：当年徽班通过徽商把徽戏带到金华，之后徽戏就在金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传承到今天。昆山的昆曲流传到金华后，也在这里生根。金华人民非常开放、包容，后来形成了很多班社，有的唱乱弹，有的唱徽戏。艺人们相互融会贯通，觉得昆腔的曲牌表现力更好，观众更爱看，就互相学习借鉴，慢慢融合到一个团，变成六个声腔组成一个团。到今天，婺剧仍继承着这六个声腔。
楼胜
具体到《三打白骨精》这出戏，楼胜介绍它属于乱弹声腔，伴奏乐器跟每个戏都不一样。唱《穆桂英》的时候，主奏就要拉徽胡，跟京胡很像，这个声腔体系就是西皮二簧，跟京剧一脉相承，同源同根。乱弹跟秦腔又是同脉，二簧跟上海的沪剧、锡剧也有渊源，昆腔就是跟苏州的昆曲一脉。这种多声腔的融合，使得婺剧在表现不同题材时有着极大的灵活性和丰富性。
楼胜、周宏伟从历史的角度分析了婺剧的风格成因。当时形成这个剧种的时候，观众都是民间的老百姓，在农闲时请剧团唱戏。因为观众需要视觉上的刺激，所以形成了武戏风格——大锣大鼓，大喊大叫，大蹦大跳，服装大红大绿，风格很粗犷、强烈，慢慢也形成了“文戏武做，武戏文唱”的表演体系。所以在《三打白骨精》里有很多文戏场面，但也有很多绝活。楼胜说，这就是几百年来观众和演员互相碰撞出来的火花，如果婺剧不这么唱，观众可能就觉得不过瘾了。婺剧很有雕塑感、造型感，舞台上绝活很多。有句话叫“武戏慢慢来，文戏踩破台”，武戏里有很多雕塑和细致的表达，文戏也不是慢条斯理让人入睡，而是特别火爆，视觉冲击力强，让观众看得过瘾。因为婺剧是在庙台、草台、广场这种场合形成的剧种，带有浓烈的乡土气息。
婺剧《三打白骨精》剧照 受访者供图
通往文华大奖的创作之路
谈及《三打白骨精》的创作缘起，楼胜透露这部剧其实酝酿了很多年。创作这出戏的动因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院团领导非常想通过一出剧目把年轻演员推出来，需要一个文武大戏。团里青年演员这一代人身上积攒了很多，几十个80后、90后甚至00后的演员，需要一出戏来展示自己的才华。另一方面，院团长这几十年来对青年演员的培养，也需要一出戏来检验和展示成果。经过反复考虑，剧团选择了《三打白骨精》这个题材，觉得这个剧目耳熟能详，没有门槛，家喻户晓。“无论是爷爷奶奶辈的观众，还是看着动画片和电视剧长大的孩子，都对这个故事有着天然的亲近感”，楼胜说。
楼胜回忆，主创团队先找编剧谈了三年，编剧一直没有着手写，主要是觉得题材太熟悉，找不到新意。这个顾虑完全可以理解——《西游记》中的“三打白骨精”已经被无数次搬上舞台和荧幕，绍剧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更是珠玉在前。如何做出新意，是摆在创作团队面前的第一道难题。转折出现在院长与编剧的一次深入沟通之后，院长一再表示院团中演员人才储备让他看到了希望，不管是老旦、老生还是小花脸，都有一身功夫，可以在这出戏里得到展示并成为亮点。更重要的是，院长提出让唐僧也能展示功夫，写一个文武唐僧，跟所有人印象中的文弱唐僧都不一样。这个想法打动了编剧，编剧动摇了，才开始动笔。
婺剧《三打白骨精》剧照 受访者供图
2023年3月，《三打白骨精》第一次首演。楼胜坦承，当时剧团自己觉得还不熟练、不成熟，很紧张。但观众的反应给了他们非常大的动力和信心，说明大家对这样的剧目是喜欢的：“当时我们连演的几场场场爆满，很多爷爷奶奶多年没看过《三打白骨精》，有情怀。很多孩子看过动画片、电视剧，也有兴趣。从那天起，剧团有了信心，不停磨合、提高，三年来没有停止过打磨，最终把这部剧打造成能登上文华奖的精品”。
楼胜、周宏伟告诉记者，这出戏的成功不仅仅是导演、编剧、领导付出了心血，全团演职员都付出了很大努力。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当成导演，提意见、想办法提升，还有很多小创意其实来自观众反馈。楼胜说：“观众觉得这里希望看到什么场景，剧团就尽量满足。这种开放包容的创作态度，使得这出戏不断吸收各方智慧，日臻完善。三年下来，这部剧已经走过了30多个国家，演出了200多场。目前巡演所到的城市，剧团都没有停止精进的脚步，每一场都当作第一场来演”。正是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让《三打白骨精》在2025年11月荣获第十八届“文华剧目奖”，在全国仅15部获奖作品中占据一席之地，且是仅有的6部戏曲作品之一。
这次到山东来，剧团还特意做了加戏。楼胜介绍，他们增加了刚培养的艺校里十三四岁的小孩子，让他们在花果山演小猴子，增加色彩，让观众觉得可爱。又增加了两个小女妖，也才13岁，在白骨精出场前把最好的灯光放出去。楼胜说，不停地增加新鲜血液和亮点，就是让剧目能够长远、常新，让观众一刷、二刷、三刷仍然能被表演感动。这种不断自我更新的意识，正是《三打白骨精》能够保持旺盛生命力的重要原因。
婺剧《三打白骨精》剧照 受访者供图
“守正花了很大很大的代价”
功夫才是破圈的原因
关于“守正”与“创新”的平衡问题，这是当下所有传统艺术门类都必须面对的课题，两位主演都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周宏伟首先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婺剧《三打白骨精》在传统戏曲的使功武法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从来没有脱离过传统，包括孙悟空的基本功、技巧、棍法、唱段、台词，都是在传统表演方式里面。与此同时，这出戏也融入了一些现代科技，来衬托孙悟空的神通广大，比如在演出中的“小蜜蜂”，运用了无人机设备和灯光效果。但周宏伟强调，这些都是跟着剧情走的，只是希望用现代科技把孙悟空的神通广大更具象地传达给观众。在他看来，传统是根基，科技是辅助，二者并不矛盾。
楼胜则更加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说：“创新简单，守正很难，剧团为了守正花了很大的代价。比起舞台上激光灯扫一圈、小蜜蜂飞一下，为了守正，则要付出的太多太多”。楼胜相信，看完戏的观众不会留恋那只小蜜蜂或无人机，真正震撼他们，让他们回味和留恋的，是演员的基本功，是“唱念做打”。“这是我们能卖票、能被观众鼓掌呐喊的本钱，这个根不能动。”至于创新，楼胜认为现代科技可以为我所用，给戏增光添彩，完全可以。他的态度是开放的，但这种开放有一个前提——不能动摇传统戏曲的根本。
婺剧《三打白骨精》剧照 受访者供图
楼胜引用梅兰芳先生的话说“一步一画”。他表示：“这出戏就是把每个角色应该呈现的基本功展现得淋漓尽致，这是最大的卖点和看点，也是最值得推广、炫耀、骄傲的东西，是这出戏破圈的缘由，而不是高科技的小蜜蜂或激光灯”。楼胜透露，剧团没有自己去找流量、想办法破圈，但流量都是“自来水”，是看过戏之后走出去的观众口口相传带来的泼天流量和票房。这种现象值得深思：在很多人绞尽脑汁制造话题、追逐流量的时代，婺剧《三打白骨精》却凭借着过硬的功夫赢得了观众的自发传播。
基于这样的认识，楼胜觉得更应该把功夫练好。每天走完台后，舞台上都有青年演员在练功。楼胜相信他们也明白：有这一身功夫，这辈子就能出彩。楼胜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研究小蜜蜂，三天搞好了有流量，过了五天就不是你的了。科技变化太快，但功夫能养活一辈子。科技给传统戏曲这座老宅子开了一扇窗，但你不能把房子拆掉。我们卖的就是百年老宅的景，这个景不能变。可以多开窗，开玻璃窗，让别人透过窗想走进来，但不能把门槛卸了、墙扒了，那样我们存在的意义就不大了。”这个比喻准确地道出了楼胜心中“守正”与“创新”的关系——传统是本体，科技是辅助，根基不能动摇，门窗可以多开。
周宏伟（左）、楼胜（右）
“戏需要跟观众一起完成”
掌声是最好的鼓励
谈到排演过程中印象深刻的故事，楼胜分享了“金蟾怪”那一段的打磨经历。他告诉记者，这一段表演排了不下十多个版本，节奏上、结构上是不是最舒服、最贴切，他们不停地调：长了裁一点，裁了没过瘾又加，加了好像缺个技巧又加平台，让人从上面下来……每一段都是这样。这个过程听起来繁琐，但正是这种不厌其烦地打磨，才造就了舞台上每一个精彩的瞬间。包括中间的文戏，也是逐字逐句地调，情绪没有推到位就改几个字。楼胜举例说，比如最后唐僧说“与我打”，每次台下都有反应，这个节奏和情绪点是经过反复试验才确定下来的。
楼胜特别强调了观众的重要性。他说，戏是需要跟观众一起完成的，演员演一半，观众给一半。这句话道出了戏曲艺术的本质特征——戏曲不是单向的表演，而是演员与观众之间的双向交流。他笑着建议：“观众看戏时，想笑就笑，想吼就吼，想叫好一定要叫，想鼓掌一定要鼓掌。掌声和呐喊声很多时候就是给演员打鸡血。本来需要翻20个小翻，听到你们的掌声，今天晚上就能多翻5个跟头，票价还是那个票价，但你们看的戏质量不一样！”楼胜解释说，当演员感受到观众的热情，他们会超常发挥，呈现比平时更精彩的表演。所以观众的热情反馈，直接关系到演出的质量。楼胜说：“观众要加入演出中来，身临其境，跟演员同呼吸、同表演。当演出超出观众预期的时候，一定要大声呐喊，不要吝啬掌声，演员听到这么热烈的反馈，也一定会把更好的状态呈现出来”。
婺剧《三打白骨精》剧照 受访者供图
谈及未来的计划，两位演员毫不掩饰对济南的喜爱。楼胜表示，济南的观众是他们见过的最热情的观众之一，所以剧团很喜欢来这里演出。这份喜爱是双向的——剧团用心演戏，观众用热情回应，形成了良好的互动循环。楼胜希望今后能有更多机会来到济南，剧团还有很多经典剧目，比如青春版《穆桂英》《白蛇传》等，都很期待带到济南来跟观众见面。从他的话语中可以感受到，浙江婺剧团与济南观众之间的艺术缘分，才刚刚开始。
婺剧《三打白骨精》在济南的两场演出已经落幕，但观众的热烈反响仍在持续。这出文武大戏用一身真功夫证明了：传统戏曲的生命力，不在于追逐流量的快慢，而在于扎根舞台的深浅。正如楼胜所说，“科技变化太快，但功夫能养活一辈子。”在流量至上的时代，这句话显得尤为珍贵。而这，或许正是婺剧《三打白骨精》从金华走向全国、从中国走向世界的真正原因。当越来越多的观众走进剧场，为演员的一招一式鼓掌叫好，为剧情的起承转合投入情感，传统戏曲的根就扎得更深了。而这，也正是“为人民绽放”这一展演主题的最好诠释。
编辑：邢媛 摄影：邢媛 校对：刘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