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2026年9月6日下午,《瀛海寻珍:海外藏中华插图古籍览胜》新书分享会在上海图书馆东馆举行。本书作者、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李晓愚与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范景中展开对谈,用一个个生动的图像个案,揭开了藏在古籍插图背后的“观念世界”和艺术风华。

《瀛海寻珍》收录了十五部流散于海外机构的中华插图古籍珍本,从唐末五代捺印佛像到明清彩色套印版画,时间跨度近千年。但这部书的诞生,要追溯到将近二十年前的一个学术建议。
彼时,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的李晓愚,从导师范景中教授那里得到一个线索:法国巴黎藏有一部名为《湖山胜概》的明代六色套印孤本。李晓愚利用一次前往巴黎出差的机会,在仅有三天可以停留的情况下,几经周折终于在法国国家图书馆见到了这部书。六色套印的山水人物“惟妙惟肖,精美绝伦”,自豪之余,她的内心也感到一些沮丧:“一个中国人,要看一部中国人创造的古籍,却要飞越千山万水。”
这份“小小的沮丧”,最终成就了一项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项目,也成就了今天的《瀛海寻珍》。范景中教授则揭示了这一路径背后的方法论——为破解“中国彩色套印技术究竟起源于何时”这一难题,美术史研究必须依赖“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湖山胜概》正是验证这一假设的关键实物。如今,已经有刻书家依据法国图书馆提供的底片将其翻刻出版,版片与印本收藏于杭州国家版本馆——这部古籍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 “观念的回归”。
对谈中,范景中教授抛出了一个颇具思辨性的观点。他指出,“图像证史”是一个伪命题——图像本身无法成为陈述句,没有文字配合,图像无法直接佐证历史。他高度评价了李晓愚在书中提出的“图可成史”的理念:图像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是文明的载体,它可以传播,也可以旅行。
这一方法论在《异域图志》的研究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这部藏于剑桥大学图书馆的明代孤本,用图像“制造”了外国人形象:人首兽身(鸟人、狗头人),或者三只眼、无肚脐的“非正常人”。李晓愚指出,这并非画工拙劣,而是儒家“华夷之辨”政治观念通过图像向民间进行“降格”传播的典型案例——高度抽象的哲学理念,被分解为市井百姓一眼就能理解的视觉符号。

分享会上最引人入胜的片段,莫过于李晓愚对《异域图志》中外来动物图像的文化解码。郑和下西洋后,长颈鹿和斑马等非洲动物进入中国。为了服务于“君主英明、国家祥瑞”的叙事,长颈鹿被编入神话体系,命名为“麒麟”;斑马则被冠以“福鹿”(谐音福禄)之名,注入吉祥寓意。“动物进来了,但立刻被中国的文化观念进行了改造和收编,服务的是我们自己的需要。”李晓愚的这番解读,让读者意识到古籍插图从来不是纯艺术的产物,它承载着观念传播、文化整合的功能。图像,本身就是一部可见的思想史。
李晓愚还从传播学视角切入,对比了古籍装帧形式变化背后的阅读逻辑。她以《三国志平话》为例:蝴蝶装保持图像完整,但翻页阅读文字不便;线装阅读流畅,却让大幅图像被迫分割。装帧的改变,折射出不同时代对“阅读体验”的不同优先级排序。
她由此延伸到现代人的阅读困境:纸质书可以前后翻查,电子书虽方便却导致阅读碎片化。“形式的变化会改变你的阅读体验”——这一古今共情的观察,让古籍话题瞬间与在场读者的日常生活产生了联结。
面对主持人徐锦华关于“中西古籍版画艺术比较”的提问,范景中教授提出了“书籍的优雅”三层次框架:第一层来自排版、留白、字体本身的美感——中国元代刻本《梦溪笔谈》与西方摇篮本《世界奇观》在这方面异曲同工;第二层来自观念——西方《廷臣论》教导绅士举止优雅,与《荀子》中的行为规范遥相呼应;第三层来自艺术叙事——瓦萨里的《名人传》与中国的《无双谱》一样,通过图文树立精神标杆。
范景中还特别解读了《无双谱》的价值:金古良在清初文字狱高压下,借“古今无双”的历史人物暗藏怀念故国的隐情;到了晚清国势衰微时,这些图像又被印在瓷器上广为流传——图像作为“历史观念”,在不同时代完成了穿越时空的旅行。
在回应“研究海外藏品的意义”的提问时,李晓愚提出了“唤醒睡美人”的比喻:书籍若无人翻阅、研究、传播,便只有肉身而无生命。她透露,因其对《湖山胜概》的研究,法国国家图书馆已经把这本书列为重点展示藏品。“我们的研究,本身就是中国文化一次有效的国际传播。”这一观点将海外藏珍的意义从“物权归属”提升到了“唤醒文化生命力”的高度。
编辑:钱欢青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