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28日凌晨,唐山在剧烈震颤中沦为废墟。震后第二天,江苏省迅速组建医疗队奔赴灾区。974名医务人员中,有刚下夜班的护士、年近四十的骨科医生、尚未毕业的医学生。他们面对的是余震、暴雨、遍地伤员和三日内便告罄的药品。
五十年后,当年的亲历者大多年过古稀乃至耄耋。在唐山大地震五十周年之际,在多名当年江苏省医疗队的队员讲述中,那段刻骨铭心的救援往事,以及五十年未曾褪色的记忆与回响,重新浮出水面。
来不及告别
7月28日地震,29日清晨,江苏省各大医院的医疗队便开始集结。
江苏省人民医院护士董中春那天下夜班刚回宿舍,“接到外科党总支书记的通知,要我立即参加院组织的抗震救灾医疗队,这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我们一切听从党的安排,绝对服从命令”。她来不及通知家人,“抓了点空针、胶布、输液皮条,药房准备了几箱常用药,到集体宿舍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便登上了开往唐山的专列。
创伤骨科医生陶松年同样在29日接到通知,38岁的他“毫无顾虑,一心一意想去前线抢救伤员”。省中医院心内科医生汤粉英,两个孩子一个读小学一年级、一个读小学二年级,依然报了名:“想着地震里肯定有不少人受伤。”
省肿瘤医院的李治萍记得清楚:“7月28日那天一大早,我们在门口做操,冯正乾院长把我们召集起来,说唐山地震了,现在要组织大的医疗队,年轻党员要报名。”

李治萍(江苏省肿瘤医院,前线医疗队队员)
随队出发的还有江苏省中医院的代培学员郑祖刚、尚未毕业的学生陆力生和劳幼华、炊事班专业厨师曹金根……一支约五十人的队伍,从接到通知到出发,不过半天时间。
火车是装货的专列,没有座位,“铺了几张草席,席地而坐”。到达天津杨村站时,通往唐山的铁路已被破坏,医疗队转乘火车到北京,再换乘军用卡车前往灾区。“通往唐山断裂的公路上,上千辆部队军用卡车运送医疗队和救灾物资,形成一条长龙”。陈少萍记得,“路上全是裂缝,弯弯曲曲的,驾驶员开过去不容易,而且是晚上,蛮危险的”。

陈少萍(江苏省肿瘤医院,前线医疗队队员)
省中医院的队伍是8月1日凌晨一两点抵达的。郑祖刚说:“到了以后,立马有当地的组织接待,给我们在马路边上开了一片临时收治的地方……不到半个小时满满的,没有办法再接收。

江苏省省人民医院医疗队1976年8月在玉田县窝洛沽公社
医疗队驻扎在田野里,帐篷搭在空地上,“麦秆和草当地铺”。陆力生描述:“北方的房子一般是平顶、结构厚重,一旦地震压下来,重得不得了。我们看到的房子,大部分已经歪歪扭扭……”郑祖刚和队友们住在帐篷里,不怕地震,怕的是河水漫上来——驻地旁一条河水位不断上涨,一旦溃堤,整个营地都会被淹。

江苏省人民医院医疗队与收治的唐山伤员出院前合影(后排右一:赵辨 右三:戴传孝 右五:陶松年 右二:陈广明前排:骨科护士与副院长戴秀夫)
生活物资极度匮乏。省肿瘤医院的队员们每人只带了两件短袖工作服,北方夜间的寒冷全靠后来空投的军大衣抵御,“冷得不行了,蚊帐也不用了,全盖在身上”。吃饭是另一场战斗,主食是小米,炊事员在地上挖坑架锅。王瑞云回忆:“开饭时,锅盖上面总会趴着一层黑黝黝的大头苍蝇,我们只能无奈地用手赶走苍蝇后继续吃饭。”医疗队中70%的人因此患上细菌性痢疾。洗澡更是奢望,汤粉英说:“没有水,洗手的水都没有。”几十天不洗澡是常态。即便如此,没有人退缩。
三天断药,千人转运
医疗队面临的最大考验是药品断供。董中春回忆:“救治工作进行了两天,我们带去的药品和医材就用完了,之后全靠飞机空投和部队运送大批医疗救灾物资。”郑祖刚说得更直接:“最多3天,我们所携带的医疗用品全部用完,什么东西都没有。两天多全部花光了,连个红药水都没有。”

汤粉英(江苏省中医院,前线心内科医生)
缺夹板,就用树枝给骨折病人做固定;缺消毒液,江苏省中医院医疗队发挥中医特色,把黄连、黄芩、黄柏煎成“三黄汤”作为伤口消毒液。劳幼华回忆:“队长命令我们将带来的黄连、黄芩、黄柏等中药材煎成'三黄汤',作为伤口的消毒液。”陆力生和队友们采马齿苋、蒲公英,“熬点水洗洗,只能就地取材了”。

江苏省人民医院医疗队与唐山伤员合影(右起:李洪林、韩吉光、马李凡、么民再、张有仪)
陆力生至今忘不了两个场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两条腿全部断掉了,皮肉还连在上面,血肉模糊……躺在公社卫生院,断掉的两下肢就用砖头在旁边固定固定,躺在那里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像猫叫一样”。还有成年男子的伤口“大面积溃烂,里头有白白的蛆在爬”。董中春和外科医生们天天给“伤口化脓、生蛆的病人换药”。

陆力生(江苏省中医院,前线学生队员,儿科退休主任医师)
重伤员集中转运是救援的关键节点。董中春和俞学明医生在夜晚护送几十名伤员到临时火车站,“路被地震破坏,军用卡车一路颠簸,摇摇摆摆,寒冷的夜晚,我们冒着随时翻车的危险护送着伤病员”。到了火车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把骨折的病人一个个背着送到火车上”。劳幼华也参与转运,“为需要转移的病人在手臂上系上标志,上面登记患者姓名、伤情、来自哪个医疗分队、护送人等”。
陈少萍和队友们做了一件重要的事:让家庭成员不分离。“这家里面3个孩子,其中两个孩子没有受伤,就让他们跟着这个受伤的一起走,不然的话就分开了,以后再也找不着了。爸爸、妈妈都死了……当地政府听了我们建议,同意只要他们是一家,哪怕三个两个都一起运走。”
江苏省人民医院医疗队历时23天,“现场抢救并转送重伤员907人,诊治伤病员4740人”。江苏省中医院收治唐山伤员,“经过精心的医疗和护理,除一例死亡外,均得到了治愈或好转”。

郑祖刚(江苏省中医院,前线代培学员,体检中心退休主任)
重伤员转移后,医疗队转入防疫。郑祖刚说:“大灾后必有大疫……没有药治疗,我们就发扬中医的特色,一根针一把草。”他们在老师指导下采草药,“弄了个大锅和土灶……到处挖野菜、洗干净,然后用大锅煮好,一家一家送”。郑祖刚说,通过预防控制了一些疫情的发生,“这是最幸运的事”。
五十年后,记忆从未褪色
五十年过去,当年的年轻医护已两鬓斑白,但唐山的记忆从未褪色。
陶松年说:“灾区的场景一辈子都忘不了。”汤粉英说了一句朴素而深刻的话:“我去了以后,就什么都想通了,活着就是好的。”
撤离那天,玉田的乡亲们在操场上支起大锅,为医疗队包饺子送行。劳幼华写道:“有的百姓握着我们的手放声大哭,这也是大地震后他们第一次这样感情宣泄。”当地领导给每人送了一枚刻着“人定胜天”的胸章。

1976.7.28 唐山丰南地震抗震救灾纪念章
回程后没有盛大的表彰。陈少萍说:“轰轰烈烈地走,静悄悄地回来了,让我们自己背着东西回家。”
但那段经历成为许多人此后人生的底色。奚肇庆在甲流、禽流感、新冠疫情中担任医疗组长;董中春在2008年汶川地震后,为即将奔赴灾区的年轻队员演示伤员搬运和包扎技能。劳幼华后来参加了抗洪救灾和抗击非典,他说:“当年的唐山抗震医疗经历对我是一次人生锻炼,使我在以后的抗洪救灾和‘抗非’战斗中,都能从容面对。”

江苏省人民医院医疗队与唐山伤员合影(右起:李洪林、韩吉光、马李凡、么民再、张有仪)
五十年过去,唐山早已重建,当年的医疗队员也大多退休。但每到7月28日,那些在废墟上奔走的白色身影、那些用门板搭起的手术台、那些插在田埂上的输液架,依然提醒着我们:在巨大的灾难面前,是无数个体的挺身而出,筑起了生命的防线。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八个字,是1976年夏天最真实的注脚,也是五十年来从未消散的回响。
编辑:杨子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