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主持人敬一丹因病逝世，享年71岁。消息传来，几代电视人与观众陷入哀思。作为央视新闻评论部“敬大姐”曾经的同事，李小萌、陈铎、赵普今日午间接受澎湃新闻专访，从不同代际的视角，回忆了这位“电视新闻黄金时代标志性人物”的职业生涯与为人处世。

李小萌：“大姐，你就在71岁等我吧”

“3个月来，时常惦记着大姐的消息。老同事说凶多吉少，但她一直还在，我坚信她能挺过来。今天早上却看到了她的讣告，看到她女儿克制懂事的文字，直到看到最后一行说“我的母亲、知己、朋友”，我泪如雨下。我能感受到那种来自敬一丹的作为母亲、知己、朋友和大姐的爱。”原央视新闻《东方时空》主持人李小萌，在发给澎湃新闻的悼念文章中写道。

得知敬一丹逝世，李小萌抱着母亲哭了许久，连女儿也跟着难过。“我女儿说，是不是她都没来得及跟妈妈说最后的话……我们三代人的悲伤，也是因为敬大姐母女三代人的深刻联结。”李小萌回忆说，自己与敬一丹在央视时只是“点头之交”，真正的交情始于2019年她筹备访谈节目《你好，妈妈》时。

当时李小萌刚从全职妈妈回归职场，作为制片人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嘉宾。“嘉宾必须是女性、是妈妈，还要擅于表达、愿意分享，更要对‘妈妈’的身份有思考。”在家做俯卧撑时，她突然想到敬一丹大姐：“她多合适啊!”当晚十点，她给在三亚301医院陪护肺癌晚期母亲的敬一丹发去微信。后者马上回信：“很好的策划!谢谢邀请!我妈状况多变，几乎离不开。”随后又补充：“我爸也住院，正在做胆管结石手术。”

敬一丹(右)和李晓萌在《你好，妈妈》节目录制现场

即便如此，等母亲病情稍稳，敬一丹还是从三亚赶回北京，为《你好，妈妈》多留了一天。录制当天，两人穿着同款浅灰色衣服，镜头前说的不是“访谈”，而是“家常”。李小萌记得两个细节：一是敬一丹讲姥爷的故事——东北贫寒岁月里，姥爷拉着打草的马车回家，满身汗水被蚊子叮咬，却对女儿说“草里有花儿”。妈妈带着孩子从草捆里翻出野花，插在破瓶瓦罐里，“屋里一下子就亮了”;二是敬一丹讲自己13岁时给弟弟补裤子，针扎穿手指，母亲没有安抚，而是把弟弟叫来：“你姐姐还是个孩子，替爸妈照顾你们，你们长大了要对二姐好。”这种“莫名的肯定”，让敬一丹在灰色日子里从未沮丧。

“她其实一直都是‘女儿态’。”李小萌说，自己在产后便切换成了“母亲态”，敬一丹却到老都保留着对父母的依恋。“这次大姐突发脑出血，或许与她接连失去父母有关——尽管已经70岁了，她还是那个‘女儿态’的小女儿，痛失至爱对身心的创伤太大了。”

从央视离职后李小萌转做自媒体，敬一丹常看她的视频、访谈，给她鼓励;2025年敬一丹新书发布会，李小萌帮她主持直播，敬一丹说“有你在，我就踏实了”。“那是大姐依靠我的感觉，像知己，像带着母爱的大姐……敬大姐比我大18岁，我以为我们永远会保持这个年龄差。但从今天开始，大姐，你就在71岁等我吧，我会一年一年无限地接近你。”

陈铎：“铁肩担道义，这是观众喜欢她的原因”

作为央视第一代电视节目主持人，《话说长江》主持人、现年87岁的陈铎在得知敬一丹逝世的消息后，直言“这是我们电视事业的损失”。

在陈铎的记忆里，敬一丹是“非常好学、业务素质过硬的新闻工作者”。“她做的《东方时空》《焦点访谈》，深挖新闻内涵，把常识与做事的道理告诉大家。铁肩担道义，这是观众喜欢她的原因。”

2018年，“中国电视60年——陈铎和他的朋友们”朗诵会上，陈铎与敬一丹同台，她朗诵了《我心归处是敦煌》。“她的声音平和、温润，有亲和力，选材有特点，表达很认真。”

陈铎特别感慨敬一丹退休后的状态：“她这次是在家乡哈尔滨录制节目时突发脑溢血，可见退休了并没有停止工作，还是记挂着心里想做的事，总是要尽力做好。为什么大家叫她‘敬大姐’?比如，观众朋友们会称呼鞠萍是‘姐姐’，一听就是讲给孩子们的;‘大姐’不一样，是姐字辈，也是阿姨辈，甚至可以是奶奶辈——她赢得了不同年龄层观众的信任。”

赵普：她是“大姐”，也是舆论监督的先行者

在前央视新闻资讯节目主持人赵普眼中，敬一丹的“大姐”之名，首先来自年纪与资历的双重“长一辈”。

“首先她比我们大，几乎要长我一辈。”赵普回忆说，敬一丹是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上世纪80年代初齐越先生的研究生，“是我们名副其实的大师姐”;更关键的是，她是中国电视改革第一批最卓越的主持人之一——1993年央视启动改革，《东方时空》《焦点访谈》冲在前线，“她是‘尖刀连’里冲在前面的先行者。她主持的《一丹话题》，也是央视第一个以主持人本名命名的评论栏目。其他像香港回归、澳门回归、新千年跨年、两会特别节目这些重大场合，我们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赵普与敬一丹的交集，始于央视之前。彼时赵普在北京电视台做主持人，敬一丹已是金话筒评委，对他颇为熟悉。2006年赵普调入央视后，虽分属不同部门——敬一丹在评论部，他在播音部，但“大姐”的亲切与照拂从未因部门隔阂而减淡。“但她不是那种好为人师的前辈，除非你主动请教，她肯定会默默地帮你。还有一点，敬大姐在镜头前讲普通话自然字正腔圆，但生活中跟同事们唠嗑，她时不时会冒出几句东北话，有时还会说几句俏皮话，一下子就让我们没了距离感，她其实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

让赵普印象最深的，是2012年他因“老酸奶”事件被“雪藏”120天的日子。“当然后来我又回归了，但那段时间里，未来一切都不确定，非常难熬。”就在那时，敬一丹曾主动给他打电话，后来见面时还送了他一个日历本，用带着东北口音的俏皮话安慰道：“多大点事啊，对不?兄弟你别太往心里去。”赵普说，这话让自己顿感松快了不少。“她不会语重心长地给你讲大道理，但几句话就能让人踏实下来。因为她是前辈，这几句话在我听来自然很有分量。其实我也知道她也不是一帆风顺，舆论监督要面对的压力和挑战太多了，她内心也有很多郁闷和委屈。我在想，她会向谁倾诉呢?我们不得而知。有幸的是我们能有这样一位大姐姐，说几句体己话。”

从央视离职后，赵普转做自媒体：“尽管我不再肩负公共媒体的责任，但敬大姐他们这些前辈给我们留下的职业印记和传统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辈子不会改，也改不了。”

编辑：郑楚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