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鸟，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会飞”。但一项最新研究告诉我们：并不是所有鸟类一开始都奔向天空，有的鸟选择在地面奔跑。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以下简称“古脊椎所”)王敏团队和福建省地质科学研究院(以下简称“福建地科院”)在福建侏罗纪地层中发现了一种新鸟类——杨源𬸚𬸦(yuè zhuó)，相关成果10月14日发表在《自然》(Nature)上。这只重约821克的远古鸟，不仅长相“亦龙亦鸟”，还打破了“鸟类的起源和早期演化始终以适应飞行为主”的传统认知，证实鸟类在演化伊始就已出现地栖、不具备飞行能力的生态特化。

珍贵侏罗纪鸟类化石被发现

从陆栖恐龙向飞翔鸟类的转变，是最为瞩目的生命演化事件之一，这个转变不只是长出翅膀那么简单，还涉及骨骼、肌肉、神经、表皮衍生物和生理行为的全面改变。

长期以来，学界普遍认为，飞行是驱动早期鸟类形态演化的主导力量。换句话说，自然选择一直在“逼”鸟类变得更会飞。宏演化模型推测，鸟类的起源和早期分异发生在侏罗纪。然而，这一关键地质时期极度匮乏鸟类化石记录，典型的鸟类身体构型是如何出现的，一直缺乏明确的化石证据。

福建政和动物群的发现，正在填补这个空白。

古脊椎所和福建地科院在福建省内的晚中生代地层开展综合研究，过去4年，历经440余天的野外发掘，团队发现了保存奇异福建龙、政和八闽鸟、不虞政和鸟的侏罗纪政和动物群。

2024年8月，他们在离政和动物群核心化石点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套和保存福建龙等化石相当的沉积层位，并发现新的侏罗纪鸟类，命名为杨源𬸚𬸦。它的名字也很有讲究：种名杨源是政和动物群所在的政和县杨源乡，而属名𬸚𬸦源自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神鸟——《国语·周语上》记载，“周之兴也，𬸚𬸦鸣于岐山”。

▲杨源𬸚𬸦正型标本和骨骼复原图。王敏供图

复杂镶嵌演化，亦龙亦鸟

杨源𬸚𬸦最让人吃惊的地方，是它身上同时出现恐龙和鸟类的特征，仿佛用不同演化零件拼起来的，堪称“高度镶嵌演化”。

它的头骨具有伤齿龙类的典型特征，前上颌齿和上颌齿密集排列，上颌齿列长，牙齿基部没有收缩，且后缘发育锯齿。但是，它的头骨骨骼整体纤细，齿骨牙齿数目较少，泪骨前支短小，这些形态又与原始鸟类相近。

最奇特的是，它的足部保存了恐爪龙类独有的特化第二趾，这根趾骨强烈向背侧弯曲，用于撕裂、捕捉猎物，显示了它强有力的抓握或奔跑能力。

在恐龙到鸟的演化过程中，前肢变长是一个非常明显的趋势，因为前肢最终要变成翅膀。然而，𬸚𬸦的前肢很短。宏演化计算结果显示，𬸚𬸦是已知前肢相对最短的中生代鸟类，甚至比某些善奔跑的驰龙类还要短。

▲中生代兽脚类恐龙(包括鸟类)谱系树，以及前肢长度在恐龙-鸟类的宏演化。王敏供图

与此同时，𬸚𬸦的头后形态结构具有许多进步的鸟类特征，包括尾椎的前、后关节突退化、髂骨前部伸长、腓骨缩短等。然而，其发达的耻骨联合却与伤齿龙类相似。

𬸚𬸦究竟是龙还是鸟?这些疑问也困扰了论文审稿人。最初，因为杨源𬸚𬸦身上有太多典型恐爪龙类特征，论文甚至遭遇过拒稿。

为了回答“它是谁”，王敏等进行了综合性的分支系统学分析，结果都证明𬸚𬸦与政和鸟互为姐妹群，组成了新的早期鸟类分类单元——政和鸟科。

𬸚𬸦较同一时代的八闽鸟更原始，是已知最原始的鸟类之一。研究团队还做了约束分析，结果表明，若将𬸚𬸦强制归入恐爪龙类，演化树需额外增加14个演化步长，进一步证明𬸚𬸦属于鸟类，而非恐爪龙类。这些综合性的系统发育分析，最终说服了四位论文审稿人。

鸟类起源阶段，已爆发出丰富生态多样性

杨源𬸚𬸦是怎么生活的?

研究团队分析发现，𬸚𬸦在前肢比例的形态空间中远离树栖、水栖及涉禽类群，反而落在现生地栖鸟类和丧失飞行能力鸟类的重叠区域。它还有一些不适合飞行的特征，比如较大的锁骨间夹角、梯形乌喙骨等，这些都说明𬸚𬸦是一种不具备飞行能力，却适应陆地奔跑生活的食肉性鸟类。

▲生态形态分析显示杨源𬸚𬸦为地栖性，不具备飞行能力;几何形态测量学揭示杨源𬸚𬸦具有恐爪龙类特化的第二趾。王敏供图

杨源𬸚𬸦的发现，填补了鸟类演化历程中关键的时空演化空白。作为目前已知最早的不具备飞行能力的鸟类，𬸚𬸦的出现打破飞行的单向演化假说，证明鸟类身体结构的演化并非沿着“优化飞行”的单一路径线性前进，而是一个伴随着快速生态位探索的复杂过程。

迄今，政和动物群已经发现了适应奔跑的奇异福建龙、具有尾综骨的政和八闽鸟、尾巴缩短和体形娇小的不虞政和鸟，现在又出现了前肢缩短、适应地栖的杨源𬸚𬸦。这表明在鸟类的起源阶段，就已经爆发出丰富的生态多样性。政和动物群恰似一部超高分辨率的时空相机，记录了这一关键演化瞬间。

编辑：郑楚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