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杜林

2026年3月30日,海尔金控通过其大健康生态品牌“盈康一生”发布声明,明确否认旗下企业与于文红及医美品牌“虞美人”存在任何形式的合作,同时强调从未开展过“血液微囊泡提取、换血治疗”等相关业务。
这份声明的直接起因,是近期在网络上流传的多段视频。视频中,虞美人国际集团创始人于文红正在向代理商推介一些收费极高的“年轻化”项目,单次价格从150万元到2000万元不等。她声称这些项目由“三方合作”运营,背后涉及海尔集团与鹏瑞利集团。
视频频繁出现的拍摄场景,是由海尔旗下“盈康未来”间接参股的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一方面是世界500强企业字斟句酌的“切割声明”,另一方面是涉事人员长达两年的院内公开招商与高调宣传,这种差异引发了舆论关注。
新黄河记者通过调查和工商信息梳理,试图还原这家合资医院背后真实的运营状况,以及一个过往多次因违规被处罚的商业主体,是如何一步步走进这座现代化医疗大楼的。
于文红争议过往:从11平方米起家到47亿元逃税巨案
在于文红对外的讲述中,她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励志女性。1992年,20岁出头的她在大连从一个不到11平方米的小美容作坊开始创业。经过三十多年,她创立的“虞美人”品牌已经发展成拥有几十家线下诊所的医美企业。天眼查数据显示,于文红名下关联的企业达到46家。
但在快速扩张的商业版图之外,公开的监管和司法记录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2011年,央视《焦点访谈》曾报道过于文红,指出她在没有执业医师资格的情况下操作整形手术,导致消费者面部受损且修复无效。当时的报道还揭露了她早期的获客模式:通过与各地的基层美容院、美发店合作,由这些店铺提供有消费能力的客户,然后进行利润分成。这种“以地方美容院为渠道筛选客户、主攻高净值人群”的做法,在此后近二十年里几乎没变。
从早期的“美容院导流+分成”,到近年的培训、代理和招商扩张,她的业务结构一直带有明显的渠道驱动特征。这种对终端门店和中间代理层的依赖,也成为她不同阶段商业模式之间的重要延续。
一份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判决书,也记录了她早年商业模式的真实情况。判决书显示,2005年,于文红曾以“虞美人”相关负责人的名义宣传“金丝美容”手术。虽然该案最终因证据不足判消费者败诉,但法院查明的事实表明:于文红曾把这位消费者当作“成功案例”在推广会上展示,并与她(当时是一家美容店老板)达成协议,凡在她店里做“金丝美容”的顾客,双方按“7:3比例分成”,直到2006年初该项目被有关部门曝光叫停。
此后,虞美人体系多次触碰监管红线。2022年,杭州税务部门通报,于文红实际控制的公司在五年内累计隐匿收入超过47.55亿元,被认定为偷税,相关罚款总额超过8800万元。
2023年,虞美人旗下机构因在直播间违规发布医疗广告和价格欺诈,被罚款200万元。2024年,于文红的弟弟曾公开悬赏百万元征集她的违规线索。2026年初,于文红被法院认定构成网络名誉侵权,需公开道歉。
正是这样一个在合规方面有多项公开处罚记录的商业主体,在2023年悄然进入了由海尔与鹏瑞利合资背景背书的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并试图把这家医院作为其业务的重要对外展示平台。
危险的“抗衰”生意:“换血”与分销背后的合规疑云
进入这家医院后,于文红团队到底在卖什么?多段流出的内部宣讲视频提供了直观的参考,其内容已经远远超出常规医疗的范围。
视频中,于文红多次以第一人称向代理商介绍一项名为“提取微囊泡”的技术。她在视频中解释称,这种“微囊泡”来自“17岁至21岁男性体内”,并说“每个人身上只有一点点,需要很多人集中起来才够使用”。她还宣称这项技术“有国家卫生部的批文”,单次收费在150万到2000万元之间。
在一些流出的宣讲片段中,于文红还提到相关血液来源“原本用于临床输血体系”,暗示其获取渠道与正规医疗体系有关。这些说法目前都无法独立证实,但在现行监管框架下,我国对血液的采集、流通和使用都有严格限制,任何脱离临床用途的商业化操作都属于高度敏感领域。
实际上,梳理多段流出的内部影像资料可以发现,于文红向代理商推介“换血”和“微囊泡”概念并非近期才开始,相关宣讲视频最初流传的时间,明显早于2025年。这也意味着,这项备受争议的业务,在合资医院体系内的酝酿和招商早已铺开。
为了证明其原料来源的合法性,于文红甚至在视频中宣称:“我们为了找到这个原料,买了一家血液制品药厂,是一家价值上千个亿的上市公司。”这种说法被外界普遍解读为影射海尔体系内的相关并购行为。公开信息显示,海尔生物曾参与对A股上市公司上海莱士的收购,但该交易与虞美人体系并无关联。这也成为引发海尔紧急发声澄清的导火索。
针对视频中宣称的“女的75岁还可以来月经”等医疗效果,一些医学界人士表达了谨慎态度。一位三甲医院妇科主任医师表示,外源性干预刺激出血并不是正常月经,可能诱发子宫内膜病变。多位临床医生证实,血浆置换属于严格限制的临床技术,将其作为常规商业抗衰老手段存在极大的合规和安全风险。
此外,于文红团队在宣传中还引用了硅谷科技企业家布莱恩·约翰逊(BryanJohnson)的名号,宣称他“亲赴该医院体验全血置换疗法并证实有效”。但新黄河记者查阅其公开的医疗记录,并未发现与该医院存在任何关联的证据。
在商业模式上,其底层逻辑也引发了关注。在另一段推介视频中,于文红曾明确表示:“中国大陆只允许两层分成,超过就是违法,但我们要做多层”,并称将通过境外结构,比如在马来西亚进行操作。
而在国内,于文红力推的“维他滴”静脉注射项目,正以全国各地的美容院为目标进行招商。多位长期从事医疗合规研究的业内人士指出,这类配方在国内属于医疗机构自制制剂范畴,正规流程需要先取得《医疗机构制剂许可证》,擅自配制可能面临相应法律风险。面对加盟商的担忧,于文红在招商大会上保证:“所有的医疗责任全是我的……你挣钱,责任我替你背。”而在这个项目中担任法定代表人等重要角色的,正是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的法定代表人李达乐。
关键人物的“双重身份”与37天的时间差
于文红面向代理商宣讲的高价项目,其主要的物理载体和信用背书都指向了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而让她得以顺利进入这家医院体系的关键人物,正是李达乐。
公开资料显示,李达乐在不同场合有着多重身份。在官方合作和学术场合,他以规范的医疗管理者形象出现。2023年到2026年间,他的头衔在“医学总监”“首席执行官”之间切换。
天眼查数据显示,循上系的核心公司大多在2022年到2023年间才注册成立,而且李达乐在控股方循上科技(海南)的最终受益股份只有2.7%。而在虞美人的内部销售语境中,李达乐的形象则被服务商描述为迎合下沉市场的“富二代、明星老公”。
工商股权穿透信息显示,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的大股东为循上科技(海南)(持股60%),而海尔旗下的盈康未来则持有循上科技(海南)40%的股权,系该院重要的间接资方。2023年6月26日,这家医院举行了官方启动仪式。然而,仅仅37天后的2023年8月2日,于文红就带着她的团队出现在医院门前举行剪彩活动。
现场影像资料显示,大楼入口处的花篮落款标注为“虞美人循上鹏瑞利医院”——这是一个并未在工商局登记注册、直接将双方品牌绑定的名称。李达乐本人也出面与于文红一起参加了院内的启动仪式。
此后,这套合规形象被广泛用于商业推广。在一些公开招聘和招商材料中,相关团队曾使用“背靠两大世界500强”等表述进行宣传引流。在2026年3月下旬的一段公开视频中,于文红的核心弟子为了证明合法性,向公众高调展示了这家合资医院的大楼外立面和内景,宣称:“我们在成都是6万平(方米)的医院,每天都有各种监督部门对我们进行审查!”其公开表述与自身业务的合规现状形成了明显反差。
终端争议与巨头撇清:500强品牌如何被透支?
在社交平台上,大量带有“虞美人”标签的招商账号展示了这套体系在末端的真实运行方式。
一位自称“于文红亲传弟子”的博主发布了大量“花了400多万整容”的短视频,并向网友宣称赚钱途径是“跟我师父做富豪的生意,每单都是500万起”。这种通过展示巨额消费来拉拢代理的做法,引发了部分网友对其医美效果存在“美颜痕迹”的质疑。
值得注意的是,在部分公开演讲和培训资料中,于文红也曾对市场上流行的“干细胞回输”等项目提出强烈质疑,称其存在合规风险。但在同一语境下,其团队同步推广“维他滴”等静脉注射类产品。这种一边强调他人风险、一边推广自己替代方案的做法,被一些业内人士视为典型的销售策略。
多位消费者在社交平台发帖称,在美容院做基础护肤时,遭遇了漫长的虞美人项目推销,部分人被要求缴纳额外的“操作费”和“建档费”。
在一些招商资料和从业者交流中,上述费用之外,还存在按项目分成或层级分润的安排。结合其过往以渠道分成为核心的商业模式,这类收费结构被认为更接近于“以项目为载体的销售体系”,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单一医疗服务收费。
虞美人团队将世界500强企业作为商业营销和招商背书工具的做法,最终引发了公众的广泛关注,也促使海尔金控在3月30日紧急发布了“从未合作”的切割声明。
海尔金控的声明澄清了其在股权和直接业务上与虞美人并无关联的事实。从工商穿透来看,海尔的合资对象确实是循上科技与李达乐,于文红并未出现在股东名册中。
在长达两年多的时间里,于文红团队在合资医院内持续举办商业活动,并面向全国公开发布带有合资医院名称及“世界500强”字样的招商宣传。3月30日,记者以咨询者身份致电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前台,工作人员表示,于文红“是会长”“经常在医院”,并称院内存在血浆置换等用于“年轻化”的相关项目。
作为持有该院大股东(循上科技)40%股权的重要资方,盈康未来虽未直接操盘医院的具体业务,但在初期的合作方尽职调查与长期的投后合规管理上,存在一定监管盲区。在长达两年多的时间里,相关商业活动在合资医院内持续展开,涉事团队反复将“合资医院”与“世界500强背景”作为对外宣传的核心要素。由此向公众传递的品牌关联与市场认知,早已超出了工商层面的股权关系本身,也令巨头的品牌声誉遭遇了长期的盗用与透支。
编辑:曹梦佳 校对:刘恬








